“二郎,你们三个怎么一起来了?”
严实目光落在刚刚成年的二儿子严忠济的手上,伊然是一张《中华日报》。
严实本有七个儿子,老大早夭,后面三子死于战乱,二儿子严忠济就是事实上的嫡长子了。
“爹,你看这报纸!”
严忠济来到严实跟前,指着报纸上一处,随即把报纸递给了严实。
“谕天下檄文!”
严实不由得一惊。宋人,这是要北伐了吗?
“爹,这报纸早已经传遍了两河,图纳儿在东平府见卖报人就抓,爹又去了云中,所以……”
严忠济指着报纸,轻声读了起来:
“檄谕齐鲁河洛燕蓟晋之人曰: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
严实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压抑非常,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上气来。
报纸上大肆宣扬宋军北伐,怪不得张儒杨友等人都是不安。宋军为北伐造势,山东人又何去何从?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方欲遣兵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
严实心头苦涩,轻轻摇了摇头。
宋人要北伐,复汉官之威仪,置自视为“汉人”和“中国”的金国君臣和金国于何地?
“……虑民人未知,故先谕告:王师所至,黎民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
严实心神荡漾,不能自己,手指微微颤抖。
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
宋室南渡上百年,一百多年后,宋人终于要挥兵北伐,恢复他们念念不忘的中原了。
“宋人好大的口气!”
严实次子严忠济黑着脸,冷哼一声。
“当年爹率部下攻克曹州、濮州、单州。李信乘爹挥兵在外,杀了母亲和伯父投宋。宋将彭义斌扣留我严家家人,致使五弟、六弟、七弟都为宋将王义深所杀。我严家和宋廷不共戴天之仇。爹若是要投宋人,我不情愿!”
严忠济赌气的一句话,让堂上一片沉默,就连严实也是黯然神伤。
妻子、兄长、三个幼子都是死于战乱,严实心头之痛,又有谁知道。
“二哥,这些事情,以后就不要提了。爹心里难受!”
三子严忠嗣板起稚嫩的脸来,提醒起了直言快语的兄长。
“爹,我错了,你罚孩儿吧!”
严忠济脸色一红,跪在了地上。
“二郎,没事,都过去了。快起来!”
严实抬起头,站起身来,扶起了惴惴不安的儿子。
“这是战乱,处在这个战乱频繁的乱世,人人没得选择,你不要怪罪宋人。”
严实回到椅子上坐下,轻声说道,眼神凄然。
“李信杀了你母亲和伯父,那是他本就想投金朝,怪不得宋人。况且爹已经杀了李信,算是为你母亲和伯父报仇了。至于王义深,彭义斌待我不错,结为兄弟,我背了他,以至于他兵败身死。王义深作为彭义斌的义弟,杀了你几个兄弟,是为彭义斌报仇,也是事出有因。不要归咎于宋人。”
严实细细道来,化解儿子心中的怨恨和戾气。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们,永远活在莫须有的仇恨当中。
“爹,孩儿明白了。你放心吧,我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严忠济红着脸,赶紧向父亲解释。
“爹,如今山东沿海,包括海州都在宋军的控制之下,边境上时有争端。宋军要是北伐,恐怕第一个避不开的,就是山东。如今济南府已失,就只剩下东平府一处了。”
三子严忠嗣的话直奔主题。
严忠嗣虽然年轻些,但知书达礼,比兄长严忠济反而沉稳一些。
“爹背负彭义斌,以至于他兵败身死,宋朝失去山东河北之地。即便是爹要投诚,只怕宋廷也不肯宽宥我严家!”
此刻的严实投鼠忌器,已经没有了抵抗的勇气。
他已经死了三个儿子,剩下这三个,可不能再出事了。
“爹在河北山东屡次阻止鞑靼军杀戮,光是濮州一地,就救活数万人。曹州、楚丘、定陶、上党皆是如此,活民无数。宋皇英明神武,是位圣明君子。以孩儿看来,宋廷不会针对爹和我严家,爹大可不必忧心。”
三子严忠嗣仔细分析,给严实吃了一颗定心丸。
“希望如此吧。我们严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严实叹口气,眼神复杂。
事已至此,只有边走边看了。
“相公,宋军兵临城下了!”
午后,审时,严实正在饮茶,士卒进来禀报,让严实大吃一惊。
“擂鼓聚将,让所有将士都上城墙!”
严实深吸一口气,大声向士卒喊道。琇書網
“慢着!”
三子严忠嗣大喊一声,阻止了士卒。他弯下腰,郑重其事劝道:
“爹,有些机会一旦错过,恐怕就回不了头。”
严实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站起身来,不动声色。
“头前带路,去城墙上看看。”
他迈步向前,脚步轻快,走的很是踏实。
该来的总会来,三姓家奴也好,反复小人也罢,还需看实力,追随天下大势。
东平府城外,宋军步骑铁甲贯身,长枪如林,漫山遍野,各色旌旗招展,无边无际。步阵严整,刀砍斧削,骑阵马头攒动,黑压压不知多少。
更有无数火炮推了出来,炮口幽幽,对准了东平府东城墙,仿佛一言不合,就要轰炸城墙。
东平府城墙上,一片寂静,粗重的喘息声传入耳中,清晰无比。守军之中,许多人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更有些身子颤抖,哆嗦个不停。
“宋军竟然有如此多的火炮!”
李世隆看着宋军大阵中高高飘扬的大旗,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失声叫了出来。
宋军如此凶猛,不宣而战,他们是要挥兵北上吗?
火器狂轰滥炸之下,城墙上的守军,又能剩下几人?
“火器犀利,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宋之虎贲,只怕古往今来,也无人可以媲美。”
一名文官扒着城墙拽文,满眼的震撼。
“这么多的骑兵!火炮怕是有好几百门!恐怕比蒙古军还精锐!这谁能挡得住?”
严实次子严忠济连连摇头,嘴里啧啧称赞,似乎早已经忘记了对宋军的不满。
严实心头巨震。他看着城外,恍然若失。
以宋军的实力,攻克东平府城,恐怕不在话下。
“准备应战!”
严实大声喊了起来。
大军兵临城下,这个时候,可不能优柔寡断。
“严实,原来你已经到了城墙上!”
东平府的守将图纳儿嘴里大声喊着,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严实,让你的骑兵跟随野不干出城冲击,破了宋军的大阵。你率步兵随后出城冲击!”
“图纳儿将军,宋军人多势众,还是看看再说。”
严实一旁的李世隆劝说道。
先不说宋军的火器,就是宋军的骑兵,人数恐怕就在万骑以上。东平府不过五千骑兵,素质堪忧,怎么和宋军抗衡。
“住嘴!”
图纳儿怒喝一声,一鞭抽在了李世隆身上。
“你个狗一样的东西,我和严实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再多说一句,我砍了你的狗头!”
图纳儿骂完,对着严实,又是一句。
“严实,快叫将领跟野不干去,趁着宋军刚到,冲垮了他们!”
他麾下不过两个千人队,和宋军骑兵交战,还需严实部下共同作战。
看严实犹犹豫豫,图纳儿身后的杨友也跟着煽风点火喊道:
“严将军,你还磨蹭什么,赶紧派人。难道你想抗命吗?”
“蓬!”
忽然,城外火炮忽然打响,南城门楼被一发炮弹击中,瓦石纷飞,砸伤了几名城墙上的军士,几人倒地不起,惨叫蠕动。
严实和图纳儿等人都是一惊,严实看向城外,面如土色。
宋军的火炮,距离城墙至少在三四里。他们的火炮,怎么能打这么远?
而且,这一发炮弹,似乎只是警告。否则上百门火炮一起狂轰滥炸,城墙上的这些人,肯定死伤不少。
“严实,赶紧派兵出城!跟我从东城出击,破了宋军的大阵!”
险些被一块碎瓦片击中的图纳儿,暴躁地吼了起来。
“李世隆,你随野不干去。记住,当心点!”
严实无可奈何,只能下了军令。
“是,将军!”
李世隆领令,忽然拔刀,和身旁的几个部将突然暴起向前,劈头盖脸,砍向图纳儿等人。
图纳儿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后退,野不干躲闪不及,面部中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惨叫倒下。
图纳儿和杨友等蒙军将领仓皇后退,个个抽出刀来,李世隆大声怒喝了出来。
“还不动手?难道要为鞑靼人陪葬吗?”
城墙上的军士面面相觑,纷纷持枪执刀上前,团团围住了图纳儿几人,目光却看向严实,仿佛在等待严实的指令。
“动手!一个不留!”
严实暗自叹息,面上却是一板,怒声一句。
“严实,你个白眼狼,你不得……”
图纳儿大声怒骂,却在城墙上军士们的围攻下,很快被刺倒在地,军士们刀砍枪刺,图纳儿的惨叫声很快消失。
“严将军,饶了我吧!”
杨友浑身鲜血,靠着城墙,满脸的惊惶,和以往飞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严实转过头去,看向了城外。
“杀了他!”
李世隆大喊一声,率领着军士们上前,惨叫声中,杨友很快成了一堆肉泥。
城中惊天动地的火炮声和厮杀声传来,严实望着城外,头都不回。
李世隆上前,在严实身后轻声禀报。
“将军,张儒在率领将士们,正在围攻军营中的鞑靼骑兵。少将军正在格杀杨友麾下的死党。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肃清城中了。”
“李世隆,你们可知道,你们这样做,咱们就没有退路了。”
严实看着城外,摇摇头一句。
儿子都掺和进去了,早已经没有退路了。
城头的变故看在眼中,城外的宋军没有再发炮。片刻,宋军大阵中,一骑翩翩而来,直到了护城河边。马上宽袍大袖的儒士向城门楼上的严实拱手一礼,笑容满面。
“严公,十二年前一别,严公风采依旧,还记得在下否?”
“赵……拱!”
严实仔细看到,惊愕之余,郑重拱手一礼,放下心来。
“赵相公,十余年没见,别来无恙?故人远道而来,在下不胜欣喜!”
熟人好说话,宋军使者,竟是当日之宋臣。宋皇此举,无疑是在表达善意。
“将军,城中已经肃清,宋军可以进城了。”
李世隆上前禀报,严实轻轻点了点头,大声喊了起来。
“下吊桥,开城门,随我到城门口,欢迎王师入城!”
也许,这是天意,也是最好的选择。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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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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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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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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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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