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顾南被婶子们拽起来梳洗,纯一被赶进后厨帮忙处理喜宴的菜肴。
虽然起得早,但实际梳洗流程很简单,村里也没有多么夸张的妆面,梳个发髻,别两根簪子,戴只手镯就是不错的装扮。
不到一个时辰,顾南就盖上盖头坐到了床上。
一切流程从简,接下来她只需要配合绕着村子走一圈,再拜个天地,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
怕她无聊,两个婶子陪着她唠嗑,和她说些新婚夜要注意的事项。
但顾南不是真要洞房花烛夜,多少有些打不起精神。
她惨,纯一更惨。
顾南已经开始期待今晚纯一得知不能洞房时的表情了,一定非常精彩。
顾南没心没肺噗笑出声。
两个婶子听到她的笑声,打趣,“要成婚了这么开心啊?”
顾南抚摸着衣袖上的花纹,语带笑意,“是啊。”
婶子注意到她的动作,亲热地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腕,仔细打量后称赞道:“你这身喜服的样式倒是从没有见过,用料大方,手艺也好,自己绣的?改天也教教婶子行不行。”
“是他绣的。”顾南看着那片被彻底拉开在眼前的袖子,恍惚觉得上面的花纹在哪里见过,可下一秒袖子放下去了,那抹灵光也消失不见。
“小顾还有这手艺,可真瞧不出来。”婶子叹声,拍着顾南的手真心道:“阿南找了个好夫婿。”
顾南笑了笑,自己拉开袖子再看,却怎么也瞧不出花样。
她曾问过纯一绣的什么,他不说,她便不再问,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直到穿上这身喜服,她都不知道这些花纹代表的意义。
纯一焚膏继晷,争分夺秒,稍有空闲手里就摸着针线,前前后后为这件喜服忙了半个多月。
那时他们还没有互通心意,相处的气氛甚至说得上剑拔弩张,不知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落下了这针针线线。
顾南意识到自己对他的关注似乎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少。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顾南被扶着走到门口,由纯一抱着坐上绑着红绸布的牛车。
村里的喜事不太讲究,但胜在热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跟在队伍里,吃着喜糖喜果,说着一箩筐的吉祥话,每进行到一个环节都有许许多多喜悦的笑声,气氛空前热烈。
拜完天地,顾南这边安静了。
她掀起盖头一角,仔细打量起这间新布置的喜房。
床是新做的雕花架子床,两边床沿挂着红绸花,被子也是新做的喜被,铺着干果和百福被,桌子上摆着一对崭新的红烛,此刻正尽情地燃烧。
屋子里所有家具都贴了喜字,颜色火红,光线亮堂,哪怕安安静静也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哪怕她知道这只是个流程,仍忍不住心中微漾。
她成婚了。
呼邻和友,拜了天地,真真正正成婚了。
从今天起,她的身边就会多一个亲密无间,脉脉相通的人。
多一个她亲自参与建设,每一处都合乎心意的,凡尘俗世里的家。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只知道并不平静。
慢慢地,在一片热闹与安静交杂的喧嚣中,紧张与忐忑压倒了理智。
她不知道今天之后她与纯一的结果如何,也不知道此刻的喜悦能维持多久,她只告诉自己,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都不要后悔。
宾主尽欢,喜宴散了。
时辰还早,天光明亮,远不到洞房花烛的时刻,但村民都是普通人,拦不住纯一的脚步,也灌不了他的酒,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提着酒壶进了新房。
门一关,顿时响起一片响亮的嘘声。
其余帮忙的村民简单收拾好吃剩下的菜肴,一家家还了借来的桌椅,简单扫了下院子,拿着红封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声逐渐远去,这个村尾的角落彻底安静下来。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将飘进房间的爆竹碎片照得寂寥又暧昧。
纯一站在门口,看向坐在床边的顾南。
今日成婚,她难得守礼,安静地端坐着,一言不发,只有盖头上坠着的流苏轻轻晃动,提醒着他赶紧将它揭下来。
他走过去坐下,先平复了一下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才抬手去掀盖头。
盖头掀了一半,被簪子别住,一用力,顾南的脑袋都被他拽着走。
他一急,腾地站起来,一下撞到床架子上,把挂在正中的红绸花也顶飞了。
“别急,慢慢来,手别抖。”顾南温声提醒。
纯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手抖,流苏抖,都快晃出残影了。
纯一:“……”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小心把被簪子挂住的线条拨出来,掀开这块磨人的红布。
艳光鲜红,他与一双温柔清澈的眼眸对视,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呆愣了片刻。琇書網
他与顾南第一次见面时,就见她身着喜服的模样,为了姜婉莹的安危,凶光大现,戾气横飞。
后来几次争吵,她也曾现出原形威慑与他,活脱脱一只心狠手辣的厉鬼。
但今天不一样,那件充斥着绝望与怨恨,催生她成鬼的喜服,似乎已经完全被新的喜服覆盖了。
由他亲手缝制的繁复花纹层层叠叠地托着她,如托着一朵温柔妩媚的花,美丽宁静,积蓄着力量重新绽放。
此时此刻,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新嫁娘。
纯一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过顾南的模样,哑着嗓音,“我早该让你穿上这身衣服的。”
“我早知道就不让你穿这身衣服。”顾南嫌弃道:“好丑。”
纯一这身衣服完全没有裁剪可言,就是个红色的麻布袋,白瞎了他的好身材。
纯一失笑,没有反驳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取出两人的婚书,划破指尖,以血画符,随后掐诀自燃,任其在掌心化为灰烬。
他弯腰倒了两杯酒,将灰烬一分为二放进酒里。
顾南:“这是做什么?”
“这是修士的婚契。”
婚书上附着着他的精血与顾南的一缕魂魄,以符箓通天,证实两人的婚约,从今往后,两人心意相通,休戚与共。
他将一杯供给顾南,一杯自己端起。
顾南笑道:“终于舍得破戒喝酒了?”
先前纯一在外头待客没有滴酒下肚,被骂了好几句酒漏子。
纯一笑答:“合卺酒。”
合卺酒,总是要喝的。
两人臂腕相交,一饮而尽。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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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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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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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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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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