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谈的何一驾车把伊士尧从监内接回何家的路上,一言不发,伊士尧对何一少言寡语的异常表现心生疑惑。
想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自己一路无话,所以何一没有可以开腔的话题。
离何家大门还远,车边就跟来几个家丁抬着一张躺椅,说是夫人派来接少爷的。
伊士尧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又无法开口说话让家丁们离开,只好从何一车上下来,坐了上去。
由俭入奢易,坐入这带靠背和厚坐垫的躺椅,手里捧着手炉,盖着厚绒布毯子,说什么他也不想再直挺挺地靠在车上。
躺椅进了何家大门,伊士尧就在照壁看见何老爷子和夫人焦急地立在前厅,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步跟着躺椅走。
伊士尧几番尝试,拍着躺椅示意家丁可以停下来让自己走走,结果这举动只是让家丁放慢了脚下的步子,反而使他坐得更加舒服。
心不安、理不得地躺平在椅子上,没成想还有更夸张的事在后头。
文熙瑶和何禾得知伊士尧在尚膳监咯血,在家中早就慌了神,文熙瑶甚至自觉是之前给他的安神茶出现什么不良反应,急得眼眶泛红。
何禾见母亲这样,也一时慌神,两人商量着让家丁把自己房里的一张楠木美人卧搬来,在上边给伊士尧新换上被褥,还提前用暖炉把被褥烘得透暖。
躺椅进房里前,两人在茶桌旁坐立不安,时而向外张望,时而用手试一试美人卧里的温度。
伊士尧躺在躺椅上进房里,以为自己进错屋子,这满屋的淡雅兰花香气,闻得他心旷神怡。
他从安放在地面的躺椅上走下,先是何禾一愣,然后是文熙瑶手握纱巾拍着自己胸脯,如释重负。
何禾还没上前搭话,何老爷子和夫人就踏了进来,夫人刚准备开口问什么,见伊士尧好好地站在地上,屋里一切又安排妥当,小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也在茶桌边坐下。
何老爷子站着等了一会儿,何一安顿好马车,打理好一些琐事,赶过来向他禀报。
说清楚从万磐、曾柈、周陆南那儿打听来的缘由后,何老爷子的眉间舒展了一些,叹了口气。
何一正要继续往下说,何老爷子却怒喝一声,“为厨却为吃食所累,荒唐!”但又看到自己儿子脸上写满无助又惶恐,很快收起表情。
“太医院实不可信,一帮老蛆虫如何使得。去,再叫一个郎中来。”何老爷子指挥何一。
何一要走,伊士尧想起上次说自己中邪的那郎中,赶紧一把握住何一的手,飞快地摇头。
何一停在原地,一会儿看自家老爷,一会儿看自家少爷。
“嗯嗯。嗯嗯。”急得伊士尧直用喉咙说话。
“不用。郎中?”何禾的冰雪聪明属实所言非虚,名不虚传。
“一派胡言!”何老爷子怒瞪伊士尧,“为厨者最忌口舌患疾,何一,叫郎中!”
“嗯嗯嗯。嗯嗯。”伊士尧没有松开抓住何一的手,转头看了一眼何禾,又看向书架。
“书架上。取书?”猜出伊士尧说的这句话,连何禾自己都惊讶,在书架上挑了半天,取来《遵生八笺》中的《饮馔服食笺》。
伊士尧对着何禾双眼泛光,心想这姑娘如果生在几百年后,少说也是阅读理解满分选手。
他松开抓着何一的手,何一看了一眼何老爷子,何老爷子闭眼轻轻摇了摇头,只看向伊士尧这边。
伊士尧快速书里翻找,拉了拉何禾,指着《豆粥诗》里“茅檐出没晨烟孤”的“烟”字,又指了指“四择品”里一句“质厚白莹”的“厚”字,随意指了个“出”字,回到第一句里“谷气充则血气盛”的“血”字,然后点了点头。
“烟,厚,出,血?”何禾照着念出来。
安静多时的夫人此时说到,“贵儿是要说咽喉出血吧。”
伊士尧长吁一口气,捣蒜似地点头。接下来又用同样的方法告诉大伙儿,饮用牛奶和骆驼奶就可以痊愈。
“哼!不知轻重,‘京师十可笑’中‘太医院药方’在其二,这也信得?”
“嗯嗯。嗯。嗯嗯嗯嗯。”伊士尧尽可能用诚恳的眼神看着他,又看向何禾,何禾一脸疑惑,伊士尧放慢语速,重复了一次。
“儿子。愿。暂且、暂且、试试?”伊士尧认为,何禾听解能力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水平了,毕竟在场所有人听完她的“翻译”,仍然没有理解伊士尧要表达什么,还是何禾最后补充解释说,哥哥想先喝点牛乳和骆驼乳,众人才明白。
何一是这些人里最无辜的,因为如果他想说的话没有被何老爷子打断,“指书识字”这一出好戏根本就不用上演。
“何一,去,要人去找大小姐。家中只有一壶牛乳,晚上拿燕窝炖了,要给二丫头喝。”夫人对愣在原地左右打转的何一说到。
“夫人,不妨事的,哥哥先喝,我晚上再喝姐姐带回来的就是。”何禾此刻站回文熙瑶一侧,冲她撒娇。
“一壶也不够你哥哥这几天用,牛乳、骆驼乳皆是稀罕东西,只有你汀大姐方知道何处去采买。”夫人怜惜地望了望何禾,何禾坐着,躲进文熙瑶手臂里。
“何一,先要人找大小姐去吧。”何老爷子背着手,下巴向前伸了伸。
谈论过后,夫人心疼地安慰了一阵无声的伊士尧,和何老爷子回房里去了。留文熙瑶和何禾在房里陪他,何禾跟出去,见二人走远,跑回来对伊士尧说,“傻啊,不会写字?”
伊士尧在书桌前找来纸笔,随便研了点墨,“若……是……用……笔,如何不会认出我的字迹非何贵。”
何禾边看边念,伊士尧凭借过去近一个月的随意翻书,写出了字迹能认全的明朝“繁体字”。写完发觉,繁体字虽然笔画多,但挺好看的。
“有理,我竟忘了这个。”何禾失去了刚才的骄傲劲儿,踱回文熙瑶身边。
文熙瑶理了理何禾的头发,问伊士尧,“如今可好些了?”
“无妨,只是无法言语。”伊士尧写到。
“那之后我们俩、还有汀大姐在场,你就用写的;老爷、夫人在,你就用指的。”何禾那股子机灵劲儿又上来了。
“若能不让他二位来,上佳。”伊士尧才写到“来”字,文熙瑶先笑了出来,而后何禾开始哈哈大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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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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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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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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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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