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也是一脸倦意,眼圈无限逼近嘴角,见到伊士尧,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用眼过度,看不清楚,拼命辨认面前的这人。
“干嘛呢,一大清早的!”伊士尧自觉语气很重,实则听起来是重拳打在棉花上。
“何老爷……”小胖使用一种站着都能睡着的气势回应他,“小的真真要过劳而死了。”
“哎……”伊士尧有气无力地回应了一声。
小胖留意到他疲惫不堪的,“老爷,您这样,是怎么了?”
“没睡好,做一宿梦,醒了又不能入眠。”伊士尧说着还连打了几个哈欠。
小胖被哈欠感染,连忙挡着嘴,捂出一眼眼泪。伊士尧悠悠地说,在我面前,不必这么拘礼。
“哎对了,你这两天都干嘛去了,那天听他们说你被临时调走。”伊士尧算算时间已经将近两天没见到小胖,也没个联络,就顺嘴问一嗓子。
不问倒还好,一问,小胖开始打开话匣子,说个没完。
之前一直提到选秀女的事,日期定在壬寅月十二日,伊士尧还没得及换算,小胖半带哭腔地吼出来,仅仅剩下不足四候(二十天)的时间。
而他作为一个典簿,被征召两日的主要原因,就是要帮户部把五千余名待选秀女的名册和包含所有家族成员信息的典籍制作出来。
这份临时的工作有三个重要信息:明朝、五千余名、所有家庭成员信息。
如果只按何家的家族人数计算,也至少是个涉及数万人的造册工程,在没有表格工作簿和统计软件的年代,这工作量无疑是巨大的。
所幸小胖负责的只是京籍这些非官即富的大小姐,人员有限,但也有数百人之巨。若涉及到江南区域两三千人的规模,用小胖的原话说,就怕是“有命成册,无命复核”了。
小胖嘴里吧嗒吧嗒把被征召前前后后的事都说明白,伊士尧就快在刚燃起炉火、开始有些温暖的厨房里睡着。
耳朵里小胖的声音消失后,他反而醒了,随意拍了拍小胖的肩膀,难免敷衍地说,“有劳了,做得好。”
曾柈在给延禧宫准备配白切面和水晶糯米饭的配菜,要了一碟白切羊肚和一例干捞鱼丸。
早饭对于荤局向来轻松,只要没有特殊要求,基本拣现成的材料做,就不会出错。
厨房里的茶换成了普通的绿茶,伊士尧一时也忘了手里的这杯叫什么,只是吩咐人,弄一些浓浓的、提神的茶。
正想着给困得出神的小胖喝几杯,结果没成想小胖斜斜地蹲在墙边睡过去了,被他用力摇醒。
“这会儿没什么事,你要实在累就上里屋睡一个时辰,完了我叫你起来。”伊士尧用力地揪着这瘫软的胖子,不让他往下滑。
小胖起初没吱声,过了片刻才回了个“嗯”,转身向里屋走了进去。躺上床时,床板发出“嘭”的一声动静。
伊士尧又续了杯茶,茶回荡在嘴里发苦,入喉转为微甘,精神头慢慢恢复。他伸展开,活动活动四肢,问曾柈早上有什么吃的,曾柈找了一圈,说今天荤局里备得少,就眼前这点肉食,要不摘点菜,现下碗面,或者移步去点心局看一眼。
伊士尧心想这一晚没睡,嘴里正不是滋味儿,如果再吃点肉腥,一嘴油得难受一天,还是决定去点心局看看。
走出荤局,冬日的早晨永远笼罩在祥云——监内的御厨戏称的——其实是大团水蒸气里的尚膳监一角,就是点心局。
早晨的点心局和傍晚的荤局一样,除了有呼吸的功夫,其它时间都在处理各种食材。
伊士尧优哉游哉地走进去,没人来得及顾他,他自觉无趣,看每张案板、灶台、蒸笼上都有人在忙碌,觉得进去也是自找无趣,转身要走,正巧撞见点心局管理高御厨。
高御厨在天寒地冻里,竟然忙出一脑袋汗,和伊士尧正面撞上,退了两步。
“哟,何御厨,您早啊。”高御厨一嘴京片子,如果不是造词方式的区别,伊士尧和他对话,随时感觉走在北京的胡同里。
“高御厨,早,哎哟,您这一脑袋汗。”
“可不嘛,这到冬天,每天早晨没完没了的,这几年又赶上连年的冷,一年也就两三个月是能喘口气儿的。”
“辛苦,辛苦,您先忙着,那回聊。”伊士尧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备菜,有人在旁边一直聊天,挺烦的。
“哎,别,来都来了,吃点再忙您的。”高御厨拉着伊士尧的胳膊往点心局里拽,“来个蝴蝶卷儿?海清卷儿?奶皮烧饼怎么样?椒盐饼,今天椒盐饼绝了,新上的花椒,花椒味儿足。”
伊士尧架不住高御厨的热情,说那来个椒盐饼吧。
高御厨给他夹了俩,还捎带一个虎口大小、光滑白皮的奶皮烧饼。
高御厨自己也抓起一个,三两口吃下,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显得十分满足。
“甜的、咸的都给您备了,”高御厨嘴里嚼着饼,又给伊士尧沏了杯茶,一边用脚驱赶笼屉旁站着的一个厨子,“往那边儿挪挪,给何御厨让个地儿。”
伊士尧对这一通安排感到无所适从,驳了高御厨的热情也不好,只好安稳坐下,看着眼前点心局众人忙前忙后,自己却惬意地坐着,咬下一口奶皮烧饼。
初尝一口,浓重的奶骚气从口腔通往鼻腔,细嚼虽有奶皮的醇厚,但实在不符合他的口味。
举着这饼,又看向似乎被刚才一个奶皮烧饼勾起全部食欲的高御厨,他顿时认同了何汀三人关于甜酸酱蘸薯条的看法——并非吃得惯西式快餐就是现代人,因为个人口味有异,而甜酸酱蘸薯条,只是不接受的人比较多罢了。
他忍住对奶骚味的抗拒,秉着粒粒皆辛苦的信念,勉强把奶皮烧饼咽下,喝了口茶清清口,大口咬下酥皮里塞满了各式坚果碎、咸里带甜、甜中透咸的椒盐饼。
高御厨隔着如山的笼屉,看着狼吞虎咽的伊士尧,笑容可掬,可很快脸色一变,“哎哟,怎么吃得这么急,来人,来俩人,把人架起来,何御厨脸都憋红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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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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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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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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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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