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刚才老爷那句“不知进退”就是又一次打破平衡战局的导火索。
坐上何家家宴的餐桌,伊士尧恍惚感觉回到了公元二零二二年的那天,他正把筷子伸向那盘八宝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有眼下几百年前的这另一张餐桌。
夫人为缓和父子俩关系,特意把自己的位置空出,坐在大姐的位置,而大姐坐在何贵该坐的位置。伊士尧看到夫人的这番用心,也只好忽略刚才发生的尴尬,硬着头皮坐在老爷身边。
才落座,老爷不满地对着空气说,“现在这个家,连礼法都没有了吗?换回来!”
除了伊士尧,众人都惊得一愣,夫人和大姐两人忙把位置调换回来。大姐心细,把自己的位置和伊士尧的位置对调,让他留在夫人的身边,离老爷也近一些。
老爷察觉到,还想说点什么,又很快抑制住自己怒气,让下人们把酒都斟上。
饭桌上,众人围坐一圈,分别是何贵一家六口,和从江南上来探亲的叔父一家六人。
夫人依次向伊士尧介绍过叔父一行人之后,才正式开席。
几轮祝酒过去,虽然桌上菜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伊士尧却不太想动筷。早晨一碗“甜腻口”的三鲜面,尚膳监的仓促午饭,临近下午又吃下鸡汤馄饨、卤猪蹄和羊肚丝,还有茶点,胃口再好也禁不住一日这么多餐。
所以他学着其他人,假装让身边的家丁在桌上碗碟内各取一些菜过来,却基本都堆在碗里不曾食用。
身旁的大姐看在眼里,连忙让一旁的婢女去厨房盛上一碗“林檎山楂汤”。
等婢女把这汤端到眼前,跑出气味,伊士尧才知道林檎原来是苹果。可为什么要叫林檎,他好奇,但不敢开口问。
汤端上来时还是微热的,伊士尧拿起勺翻动。发现这是一碗山楂去籽对半切开,苹果切成骰子方块,和水一起熬制出来的开胃甜汤。
尝了一口,伊士尧瞬间被嘴里的奇妙味觉惊艳到。这汤并不是如自己所想的那种煮出两味食料的白水,而是非常复合的味道。
他细细品尝,一边叨叨着可能的做法。“红枣去皮去核磨成枣泥,加上去核山楂磨成山楂泥,混合在一起再用水煮沸后,滤掉所有杂质,最后将陈皮磨制而成的细粉点入。”
“还差一味料——姜糖,是煮制两味主料时放入的。”大姐补充道。
他只顾品尝,没有接话,想着汤里这几重味道融合得实在太好,又包含有两种果泥,那一丝滑爽的口感更让人欲罢不能。
只是喝下碗里的汤,口腔、食道、胃里瞬间就感觉被一股暖流打开,腹胀、粘腻的感觉也消去大半。
他舀起一块苹果,大姐却在一旁轻声提醒,“先甜后酸恐怕难以入口,先酸后甜为佳。”
伊士尧把苹果放回碗里,舀起一颗山楂。这一刻更加无法想通何贵为什么对体贴、细致至此的大姐态度极差。
吃下几颗山楂,他的食欲回来了,碗里堆叠得满满的菜肴被一气吃进,又要婢女再去盛了一碗苹果山楂汤。
这时,他才有兴趣看向桌面,一眼就看上桌子远端有一盘虾为主料的菜,忙让家丁取了几只。
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舌尖先是感受到胡椒的辛辣和醋酸的刺激,之后鲜虾的鲜甜一下在这两股味道之间打开一条通道,直冲脑门。
他低声问大姐这是什么菜,大姐有些诧异地说,这菜不论在家还是在宫里都已做过多次,怎么现在问起来菜名。
伊士尧突然觉得失语,只好又用在宫里挨了重击,神志仍有些不清作为理由来搪塞,大姐这才说出菜叫胡椒醋鲜虾。
见他一脸求知欲,大姐不无自豪地说如今的做法确实又有些不同,就把改良的做法说了一遍。
鲜虾养于冰水,待其无法游动时取出,此时裹上一层陈醋,待虾入味。再取八角、桂皮、香叶、大小茴香等大料和葱姜蒜末一同煮出的酱油调上少许花椒、胡椒粗粒备用。
起锅把油烧至微温,放入入味的醋虾,虾身呈灰红相间时倒入调制好的酱油,同时加入小半碗热水,再撒入一把胡椒粉,将汁煮至微稠,起锅前浇香油和陈醋拌匀即可。
伊士尧又吃下一只,皮薄肉满,回味无穷。
大姐补充道,选的虾也有讲究,须是白洋淀青虾。此物冬天不易得,只能夏秋移入自家水塘,控制水温,好生饲育,才可保证这个季节能吃到这菜。
吃得高兴,清清楚楚就听见一句“如今世道还得多亏当今万岁治国有方,才得以太平盛世”,说这话的人还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
这个样子——何禾下午才模仿过——模仿对象原来是老爷。
伊士尧想到何禾的演绎,在饭桌前“噗嗤”一声大笑出来。
席上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家宴上突然一片死寂。
诸人不仅停下欢声笑语,连碗筷的碰撞声都消失了。
刚才还兴致勃然的何父、何老爷,现在已是一脸愠色,怒视伊士尧,“怎么?方才这句话,你又有何不满?”
伊士尧好奇地看了一眼大姐,大姐轻轻摇了摇头;他又转向何禾,想用眼神询问自己是哪做错了。何禾摇摇头又低下、双手搓弄自己的裙子。
他本想回应两句玩笑话,但审时度势,察觉到空气里的不安,正经地回道,“并无不满,只是全家围坐,其乐融融,开心罢了。”这句话里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敷衍。
老爷没再言语,闷声呷了一口酒。
宴席在这场尴尬过后,众人没过多久就各自散去。伊士尧装醉,让家丁领他回房休息。
走进何贵房里,伊士尧最先注意到书架上满满当当摆放着的书。红木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笔筒里有个细小精巧的金属物件。
他感到好奇,拿起一看却也不知道是什么,比针略粗,顶端尖锐,像是钻头。
不明所以地把这件东西放回原位,拂开通往卧室的隔帘,一头栽入床里。
躺了不一会儿,他又翻身起来,不知怎么实在无法入睡。悠悠地走去书架前浏览何贵的藏书,随便抄起一本,翻一翻又发现全是文言文,没有办法顺利阅读。
失去手机、游戏、电视的陪伴,这具正在适应古代生活的现代灵魂开始焦躁,胡乱翻动房内的其它物品。忽然从三四册书之间飘落几张单独的纸,他拿起一张,发现字迹有些眼熟。
正绞尽脑汁回忆在哪看过这样的字,外面的家丁突然叫唤“少爷,老爷有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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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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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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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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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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