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已经贴好,可漓风依旧那么单膝半跪着。他扬着清澈的眼眸,凝定注视着幽梦。
“微臣是觉得,有我那么保护你,公主就不会害怕了。”
幽梦心口一暖,相视而笑:“柿子,我突然很好奇。”
漓风眼神又专注了一些,表示在听,而她却欲言又止,眼神左飘右移,显得颇不自在。
犹豫一会终于问他:“你对我……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特别。”
“特别?”
“对,很特别。”
说着,他蓦地低头,兀自牵起嘴角,风度卓然。
“说来可笑,就连我自己都难以描绘那种感觉。回想我与公主第一次相识,在洛阳的集市上。”
顺着他的话,幽梦翻开了那页记忆,她鲜衣怒马穿行集市,这个不怕死的沐漓风,自以为很帅的样子,大步一迈挡在她的面前,还逼她当众道歉。她洒下漫天碎银子,趁乱逃脱,一边得意地骑在马上,讥笑他的幼稚。
漓风垂眸,唇边缀着涟漪:“那时我心里想着,好嚣张跋扈的一个女子,我该庆幸,她不会是我的妻子。”
幽梦听到这些,望着他,五味杂陈。
“但,当我在宫里再次见到你,我明白了当初你那些骄傲和轻狂是来自什么,因为你是公主啊。”睫毛在他脸上投下温柔又模糊的轮廓,他自顾自地说着,“你这样的身份,注定了你可以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幽梦安安静静地听着,忽然很想笑,是苦笑的那种笑,拥有我想要的一切,真的可以么?
但她终究没能笑出来。
“就像那日你站在高台上,当着众人面宣布我是你的驸马,那我便只能是你的驸马。从那一刻开始,我们的关系就无法改变了。”他抬起眉眼,对视的一霎令幽梦心弦一颤,他望着她道,“我当时很迷茫,我担心你会一直是那个在马背上骄纵的样子,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与那样的你相处下去……”
他说的,与她自己当初的心情如出一辙,他所拥有过的那些迷茫,那些担心,也都是她曾经有过的。
可不知为何,曾经再怎么抵触,真等驸马选了他,相处了这不长不短的日子,反而没有当时的不适了。
许是读出了她的心事,他也说:“但后来发现,我又错了。”
隔阂仿佛就是在不知不觉间消融掉了,平时不觉得,现在一想,方觉神奇。
“转折,似乎是从茶会开始。茶会上的公主让我感觉很不一样,仿佛是重新认识了你,原来公主,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讨厌。”
幽梦眼帘微微发颤,如同要被他目光融化,此刻她也很想说一句:沐世子,也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讨厌。
“你说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一定要在外人面前和睦亲近,我忽然觉得……我似乎并不讨厌这样?”
他说着,便又笑了,似大理洱海之上升起的月。
“那些公主想让我配合的事,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竟变得……即使你不提出让我配合,我也愿意这么做了。”
所有的记忆连成一条线,她跟随他走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我忽然发现,想念你、担心你、想保护你的心情仿佛都变成了一种本能,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倾目相望,角楼之外,整片天空的纯净,都被包裹在他温柔的目色里,“公主,你就像是一个很美丽的意外,那么突如其来地,闯入我的生命里。”
一瞬倾心,哪知此后山长水远?莫不是如此?
“起初的我手足无措,但当我渐渐习惯了这个‘意外’,我却又觉得,我是如此幸运。”
幽梦感触良多,他说他的,可句句都像是在说她自己。
“公主……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一刹那的情不自禁,幽梦伸出了手,缓缓向他的脸靠过去。她忽然很想捧住他的脸颊,像心疼一个孩子般地去心疼他。
可她又猝然清醒,手停滞在半空中,一如失去了勇气,手指像枯萎的花朵渐渐蜷缩。
她掩饰失态地看向楼外,眼神飘忽而遥远,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怎么今日的柿子,好像格外可爱?”
可他偏偏想去抓住她:“公主可曾听过一首曲子?”
她回过头,探究地看他。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西洲曲……”她怅然若思。
这是首江南古曲,因为原本的曲子是用吴侬软语去唱,有些地方听来晦涩,几经流传,又被民间的乐坊改编成了一首曼妙小曲:
西洲在何处?西洲在梦中。折梅下西洲,君住我心头。
君似山间明夜月,慕尔如晨星。
我似岭上千秋雪,知我如南风。
◇◆◇◆◇◆◇◆◇◆
出宫以后,凤栖梧急切地找到幽梦,并告诉她:“虞家的人都找到了。”
从他话里幽梦得知,那日虞家人闻到某种香气的烟雾,然后就晕过去了,等他们醒来,他们被关在一间密室里,眼睛都被蒙着,分不清白昼黑夜。不知过去多少日,就在刚才,他们又被人装上马车,在一路惶恐与颠簸中,不确定自己被送往何处。
直到祁妙的心腹祁麟闻讯赶到,揭开马车帘子,才看到那一家老小都被绑在车里面。
就如那日丹桂突然出现在祁府之外一般,神秘莫测,令人猜不透头绪。
当然,她曾私下问过丹桂这事,是什么人抓的她?丹桂说,那人身形高大,穿着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
戴着面具……
有个答案,便梗在了幽梦心里,她想去求证。
所以她在集市上的“老地方”找到了居胥,开门见山地对他说:“带我去霁月庄。”
在居胥略带诧异,似乎以为自己听错的目光中,她肯定地添上一句。
“我想见你们公子。”
◇◆◇◆◇◆◇◆◇◆
男人穿着墨色长衫,伫立在一扇圆形的大窗前,窗外铺满了秋意,层层秋叶叠了满枝,黄绿相接,微风吹拂,落叶缤纷。
淡黄的背景,衬托着他冷俊的身影,好似凝成一幅画。
幽梦走进房间,望着那久违的背影。
“那些事,是你做的么?”
他缓缓转身,如置身画里,云淡风轻:“哪些事?”
“抓住丹桂,将她送到祁府。”她凝视他深邃如海的眼眸,“还有,比所有人都要快地,带走了虞家人。”
他薄唇依稀浮现笑意:“你希望是我做的,还是不是?”
幽梦不说话,却见他,傲岸地站在那,朝她张开了双臂。
像是一种有魔力的召唤,她不自觉地走过去,直到与他近在咫尺,被他揽入怀中。
她枕在他的胸口,享受被他的体温环绕:“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他歪下头,邪魅笑着望她:“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宠你?”
她看他一眼,又扭过去,闷闷不乐地嗔怨:“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真可怕。”
他臂弯微微松开,却仍留她于怀中,右手捏住她的下颌,轻柔缓慢地托起来,迫使她全神贯注只能看他,然后沉着声,眸色撩人地问她:
“我暗中帮了你这么多,你该不该,给我点奖励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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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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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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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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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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