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卿常怀和同伴跨进房内,捂着鼻子皱着眉说道:
“明知道我要来,还将屋子弄得乌烟瘴气!”
陈婉儿照例嘿嘿一笑:“我都特意在最没意思的老六房里等你了,谁让你来得这么迟,我一时没忍住……”
卿常怀和陈婉儿在军中同袍十余年,早就知道他这个尿性,
也不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的来意你也知道,你给准话吧。”
陈婉儿大咧咧一坐,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一股酒香在屋里蔓延开来,驱散了先前一屋子的糜烂气味。
“这可是江南好酒啊,十两银子一两酒,我每天他娘的都要喝它个七八斤!”陈婉儿没接卿常怀的话头,
反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自从来了这扬城,我在西北没敢想的东西,都有人拼了命地塞我嘴里!”
“就比如这酒,每天几坛子几坛子地往我府里搬!跟不要钱似的!”
“这女人一个赛一个的香软,你只要多看一眼,晚上就会剥光了送你床上!”
“银子,地契……谁能想到,我还真有视银子如粪土的一天!”
“在西北,兄弟们哪里能想到,活下来还能有这好处!”
“可惜,都死了,都死了!就我们几个活着!你是镇北王了,我也成了节制一州军务的大员!”
“可如今,这酒喝在嘴里,真是比西北的雨水更涩口!”
“我每晚都会梦见昔日的弟兄们,他们就问我:‘婉儿,酒好喝吗?婉儿,女人真的又香又软吗?婉儿,说好了请我们喝豆浆的,喝一碗倒一碗,你怎么就不守信用呢?’”
“他娘的,还有那个死老鬼宋子明,老是缠着要我烧文房四宝给他!说是他娘生前叮嘱他一定要读书!呸,他娘都死了几十年了,就他那个粗人,也配读书!”
陈婉儿说一句喝一杯,直说得虎目含泪,声带哽咽,
卿常怀和同伴静静地坐着,听他没边没际地扯闲话,
陈婉儿熊掌般厚实的大手在脸上一抹,
从桌上一叠描绘着双人插画的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了卿常怀,
“死老宋说得对,那年冬天,要不是你二哥拼了命地筹粮运来西北,咱们就都早早翘了辫子,看在你们卿家救了几万弟兄的份上,这本册子就给你了!”
卿常怀接过册子并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塞入了怀中。
陈婉儿挥挥手:“你走吧,今晚那死老宋再来,我就告诉他,册子给了,他可以放心去投胎念书了!以后考个文状元,嘿嘿,老子去耍耍他!”
卿常怀站起来,郑重地一拱手:“多谢!”
说完,转身就领着人出了屋子。
“老卿,如果可以,给陈家留个苗苗。”
卿常怀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只是快步离开了。
留下陈婉儿在屋中对着茶杯出神,
片刻后,他又是嘿嘿一笑:“又想差了!留什么苗苗呢?死了再投胎多好,干净!”
卿常怀几人一路无话,悄无声息地翻了城墙回到营地,
郑东老远就听到了响动,他站在车辕上看到是卿常怀一行人,
又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
这次卿常念是真的没睡,他和卿常思坐在篝火旁,
夏日的篝火映着两人脸色明暗交错,两鬓的汗珠直往下淌,
两人都没顾上擦,
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跳动的篝火。
这次去见的陈婉儿是真真正正靠着自己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军功,
他年轻时放荡不羁,简直就是家族一害!
陈家举族重文,陈婉儿偏偏喜欢舞刀弄枪,
如果陈婉儿像王荣一般,卿常怀的处境就会很艰险,
卿常思和卿常念替自己的三弟着实捏着一把汗,
只有卿常念想到时安的本事,心中才稍稍安定:
就算三弟有不测,时安应该也能将人救回来的吧?
营地边响起几人的脚步声,
卿常思和卿常怀立马站起身抬头望去,
只见卿常怀大踏步向他们走来,步伐稳重,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
两人长舒一口气,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
卿常怀从怀中掏出册子递了过去,
卿常思扯过册子,一目十行地翻了起来,
看完,他递给了一旁早就等不及的卿常念,
卿常念看得比较仔细,借着火光,他的手指从一个个人名上面划过,
看到最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也难怪一向宽和的皇上这次大动肝火,确实是触目惊心,动摇国本!”
卿常念扭头看向卿常怀:“这册子,你看过了?”
卿常怀摇摇头:“没!”
卿常念搜刮了一圈肚子里的墨水,发现找不出一个字安慰弟弟,
只能重重地拍了拍卿常怀的后背,
卿常怀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让皇上放心,我绝不手软!”
说完大踏步走向营地,找了处没人的地方,和衣躺下了。
卿常思和卿常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军中之人冷血,对敌人能一刀杀了的,绝不浪费第二刀,
但军中人比任何人都热血,对待同袍,宁可自己先死,也不愿战友死在自己前面!
卿常怀爱兵如子,只要在军营里,和帐下将领士兵同吃同住已是惯例,每次出征必身先士卒,
现在要让他将手中的大环刀砍向同袍,
没人能替他感同身受!
这一次西北边防军五万大军战死戈壁,挂帅的慕老将军被割了头颅挂在敌旗上任人侮辱,
西北要塞的各个城池的军务主政却闭门不出,没人伸出援手,
更让人心寒的是,本该早十天就到的粮草,等到慕老将军的残身被他的儿子从战场上抢回城中才送到,
五万战死的将士在前线活活饿了十天!
当今皇上大怒,但西北军务盘根错节,大把的银子撒下去,朝中早有许多大员甘于替他们奔走,
天高皇帝远,皇权在这些人心中早就狗屁都不是了。
只要朝中有人弹劾西北,不出几天,必会因为各种缘由或获罪或暴毙,
就算先皇想削减西北的权柄,只要稍有动作,西北必战争连连,
先皇担忧西北百姓的民生,左右为难,
见朝廷受他们掣肘,西北军的那群害虫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如今,唯一能与西北军抗衡的慕家军主帅被害,
让皇上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誓要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
但怎么杀?
皇上要求,杀得干净利落,杀得师出有名,杀出西北一片朗朗青天!
这样一件难事,就交给了卿家。
谁让卿家兄弟老是私底下嘲笑皇上三岁还穿开裆裤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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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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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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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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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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