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之际,整个城东宅子便已经张灯结彩。
饶是婚宴并未准备大操大办,但该听到风声的人,还是早几日便备好了贺礼。
不少不请自来的,都是军政府内江四爷的拥趸,再到后来,连刀头堂那边,都来了人。
姰恪的私馆里,酒席从十桌,一直加到了二十桌。
周津禹原本是来吃喜宴的,他的礼金包的也很丰厚。
结果,酒席没吃好,只忙活着交代人从御食客栈加菜了。
他变得更像个来帮忙筹备喜宴的管事。
好容易腾出空来,刚坐下喝杯酒,便见杜审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双眼迷离。
他凑过来,醉醺醺在周津禹耳边念叨:
“老周,你也抓紧吧,啊。你看,连老项那根老木头都要开花结果了,你说说你,也不是没人要,你原先勾搭得的那些相好的,都哪儿去了?”
周津禹,“……”
他不想跟醉鬼一般见识,干脆起身离座。
走到后院狭窄的甬道里透口气。
刚点了支烟,就瞥见后院东墙下那棵高大枫树边,立着道纤瘦的倩影。
她一条长辫子垂在肩侧,穿着丁香紫的半臂小褂和百褶裙,一身打扮朴素又简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私馆的年轻女佣。
此时正微微弯着腰,在给两只拴了铁链子的狼狗喂食。
周津禹夹住烟蒂,随手丢在脚下碾灭,这才抬步走过去。
“胡姑娘?”
‘汪汪’‘吼唔’
原本埋头正啃骨头的两只狗,因为生人靠近,突然抬头朝他呲牙吠叫,看起来凶得很。
周津禹吓一跳,不敢再上前。
胡秀秀端着手里的铜盆,回头看过来,先是愣了下。
“周老板。”
她连忙低身抚了抚身边那只狗的脑袋,将其安抚下来,这才快步朝周津禹走来。
“周老板,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周津禹扯唇笑了下,脸上不太自然。
“姰大夫怎么养这么凶两条狗,胡姑娘还是别靠太近…”
胡秀秀眼梢笑弯,不太在意。
“没事,它们认人,只对生人凶,平时还是很温驯的。”
又问,“周老板怎么到后院来?不在前面吃酒?”
周津禹牵唇笑了笑,“出来透口气,胡姑娘怎么不在前头?反而躲到后面来。”
胡秀秀笑了笑,拎着手里铜盆,往后厨房的方向走。
“今日来这么多贵客,后厨忙不过来,我在后面帮帮忙。”
周津禹下意识跟上她脚步,闻言眸光微闪,似懂了什么。
她说‘贵客’。
胡秀秀是个极有自知之明的人。
她躲在后面不露面,默默为这场喜宴做些自己力所能及之事,为了避嫌,怕人问起她,会给四夫人和姰恪落面子。
周津禹不期然便想起,头一次在御食客栈见到胡秀秀。
那天晚上快要关门,她带了自己亲手做的豆腐找上门。
很谦卑说道:“我一个寡妇,带着女儿,凭手艺讨口饭吃,虽说有少帅夫人照拂,但您不能因为少帅夫人的面子,就砸自己招牌,您得尝尝我的豆腐,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她很瘦弱,也很忐忑,但在谦卑中又难掩自己的韧性。
是个很有原则的女子。
周津禹欣赏胡秀秀,而她的豆腐,的确也做的很不错。
他收敛思绪,驻足后厨房门外,等她把盆子还给厨娘,又再次走出来。
于是温和笑问,“忙完了?不去吃两口饭菜?”
胡秀秀摇头,“周老板快回去吧,我先前在厨房,已经吃过了。”
“你要一直待在后院?直到前面喜宴结束?”
胡秀秀诧异看了眼他,浅笑摇头。
“我以前住在这边,楼上还留着那间客房,我一会儿自己上去。”
周津禹看了看她,不好再说什么,告了辞,便转身回了前头。
喜宴到下午快三点钟才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开。
江四爷没走,这边也依然留着他跟姰暖的卧房。
杜审喝的两步三晃悠,被项冲和周津禹携力扶上车,而后席盈开车带他回去了。
目送洋车驶出馆门,耳边清静下来,项冲叼了支烟,又递给周津禹一根。
“忙么?不忙坐下喝杯茶。”
周津禹接过烟,“不忙。”
江四爷在楼上醒酒,他跟姰暖没准备离开前,项冲也得在这边等着。
于是,两个人坐在前厅里,喊忙活收拾残席的佣人们送茶来。
周津禹先开口,“听说你的好事也将近,三个月内办三场喜宴,你们这是憋着气看谁被落下?”
项冲右侧刀疤眉跳了下,淡淡扯唇。
“早晚的事。”
“今日怎么不见楼小姐来?”周津禹问。
项冲摇了下头,“大家闺秀,待嫁的时候,不出席这等场合。”
何况是姰恪的喜宴,楼歆铁定不好露面的。
周津禹失笑,“听说过,楼夫人规矩很重。”又揶揄道,“还听闻原先楼夫人放话,想要招婿,你这算是,入赘?”
项冲意外地看他一眼,低沉哂笑。
“我无父无母,三代单穿,入赘?”他摇头。
周津禹了然,难免唏嘘道:
“楼家算是高不成低不就,嫁给少帅身边的总军,算是高攀了。”
项冲扯唇笑了下,没多言。
论前程,或许是楼家高攀他。
但论家境和才貌,当然是他高攀了楼歆。
周津禹笑问,“喜欢她什么?”
喜欢?
项冲愣了下。
继而想了想,自己一直偏好的类型,便是性格温婉贤淑的,最好还是大家闺秀。
他算是白手起家,跟着四爷,日后前程似锦。需要一个臻静娴雅诗书达礼的妻子,日后相夫教子,成为他的贤内助。
楼歆刚好是这样一个人。
那日许是被杜审那贱嘴刺激了几天,刺激得脑子不清楚了,又因为身边人都似有若无暗示他该成家立室。
所以在歌舞厅遇见端庄娴雅的楼歆,他便动了心思。
派人查了下,楼家基本没什么可疑,且楼歆的现状与他相似。
一个着急嫁人,一个正好想娶。
次日便找到楼歆,私下谈了谈。
自然,楼歆似是被惊骇到,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至于说,自己喜欢她什么?
项冲沉思着想了想,最后说:
“暂时,没什么不喜欢的。”
说不上多喜欢,只是顺眼又合心意,但要说不喜欢,好似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周津禹定定看了他两眼,微微点头。
得,这一个虽然也要娶妻,但还是没开窍的呢。
他启唇欲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从楼上下来的一大一小。
胡秀秀牵着女儿,正准备要离开了。
她见到项冲和周津禹,浅笑颔首:
“项总军,周老板。”
月月眼睛亮晶晶看着项冲,声音清脆:
“项伯伯!”
项冲看到小孩子,就难得露出笑脸。
周津禹失笑,“怎么不叫我?”
月月怯怯看了眼他,半个身子躲在她母亲身后,学着大人的叫法:
“…周老板”
周津禹嘴角一僵,“……”
他有那么吓人吗?
他长得难道不比五大三粗还刀疤眉的项冲温润和蔼?
胡秀秀看了眼他,抿唇忍笑,在女儿发顶轻轻揉了把,同两人告辞。
“没什么事了,我带月月回豆腐坊,那边还在忙着做工呢。”
项冲接话,“让佣人喊姰恪的副官送你们回去。”
胡秀秀摇摇头,“不必麻烦,天气好,我带她走走,还能在那边湖畔溜达会儿。”
周津禹就站起身,“我正要回去,捎带你们一程。”
胡秀秀微怔。
周津禹已经往外走,温润笑着招呼小家伙。
“走吧,月月,周叔叔送你。”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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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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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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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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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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