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调侃,又像是嘲讽。
沈黎冷而清的五官浮了些许粉色,见他取出无菌纱布,忍痛将羽绒服外套褪至肩头,露出光洁的皮肤,故作傲气,羞恼道:“这只是一场意外。”
蔺诚如闻言,抬头看她,片刻后,才出声道:“不是说在京市也挺适应,怎么突然想起来回家了?”
沈黎动了下眉梢,却很快压了下来,说道:“师父生了病,又说要把造纸工坊卖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放心,既然我们家答应收养你,只要还没毕业,该属于你的那份钱,我们会一分不少地打到你账户上。”蔺诚如的语气骤然变冷,把无菌纱布撕扯成两条,为她裹缠伤口。
沈黎抿紧唇,好像她回来只是为了钱,他不该如此误会她。她有心解释,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口,默了许久,刚想说点什么,臂上一疼,身子失了平衡,歪斜倒下。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肩头,但下一瞬就极为矜持地收了回去,那股带着苦楝的木质香的气息,险险从鼻尖擦过。
“好了。”
这一连串动作快到沈黎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便已经结束。
从始至终,他表情都极为自然,没有一丝波澜。
沈黎愣了几秒钟,被他扶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内心有些许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不解。直到蔺诚如递来一块从地上捡起的十来枝野生桔梗花,才缓过神儿来。
“这是你从山上采摘下来的?”
“图个好玩罢了。”
她小巧的耳垂也跟着染了些桃花色,进山有几个小时,找了许久,都不曾见到霁崖,只好随手把遇见的桔梗花摘了一些。没想到刚才掉在地上,让她当着蔺诚如的面儿出了丑。
手机震动几下,蔺诚如低头飞快看了眼,赶紧塞入兜里,手掌停留在沈黎的脑袋上空,似乎是想轻轻拍下她,却又收了回去,催促其赶紧回村子里。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很抱歉,那天我不该……”
不该……她有些说不下去,是她主动打破了两人虚假的“兄妹”关系,现在无论再说什么,恐怕在他眼里都是欲盖弥彰。
蔺诚如冷脸道:“说这些又有何用,我一心将你当做亲生妹妹看待,谁知道会惹祸上身,你贪恋我身体,以后住在同一屋檐下,叫我怎么放心。”
“这类事情绝不会再发生……”沈黎被说的面红颊赤,年少时不知遮掩情思,做出了许多让人回忆起来,都觉得有些难为情的事情。可如今她要回来请求师父帮忙造纸,势必要和这位团支部书记搞好关系,否则工作没法正常开展。
她怕蔺诚如不信,忙保证道:“真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以后,沈黎反而觉得蔺诚如身上冷冽的气息更浓,他漆黑的眼瞳紧盯着她,半晌才浅笑道:“那就好。”
两人顺着小路往山下的方向走,林中寂然,偶尔有不知名的飞鸟掠过树梢,树叶簌簌往下坠。
沈黎想起了他在京市三甲医院实习,不由好奇道:“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可能就几天时间,医院里忙,待不了多久。”
只是走路未免尴尬,沈黎尽量找话题闲聊:“听说咱们村主任想在村里搞什么‘美丽文明生态村建设计划’?”
她从蔺老爹口中听到一些风声,但具体情况就不太清楚了,她怕会影响到造纸工坊的重新开设,毕竟蔺老爹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开造纸工坊。
“好像被驳回了,建设生态村不是件容易事,占地面积广,耗费资金高,反对的群众居多,县里不同意也在常理之中,毕竟一切决策都要从实际出发。”蔺诚如语气很平淡。
沈黎说道:“其实最主要的还是资金问题,群众反对倒是容易解决。只要生活环境变好,大家在家都能赚到钱,谁还会反对。”
蔺诚如回头看了她一眼,恰好路过一处小溪,落叶浸染石块,他小心护送她踩上石块,一步步迈了过去。
沈黎满脑子都是建设生态村的事情,小嘴叭叭道:“我听说不久前烂瑚村和咱们古漪村,因为争抢四公子之一的骊春君故居这一名号,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这些人不外乎是为了争利益,要是能制定一个连片开发的整体规划,把两个村子打造成一个生态文明景点,这样大家都有利益可得,村民们应该会同意的。”
“你的想法很不错,但也需要向市级单位请求,帮助整合资源,加大投入才行,说到底还是资金不足的事儿。”
没钱寸步难行,这是蔺诚如工作后得出的一条重要结论。
“别老是盼着市里拨款,可以借机邀请有资历的企业加入开发,一些小型的公司和工作室也别放弃,能筹一点资金就算一点。”沈黎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开发古漪村,她也可以借机和师父讨论重新开造纸工坊的事情。
蔺诚如沉思了会儿,才道:“我会跟葛主任商议一下这件事。”
不过,他对沈黎观念的转变有些惊讶,印象中,这个娇弱的小姑娘可并没有这么热爱古漪村。
沈黎是个被父母扔弃的孤儿,偶然被蔺老爹捡回来收养,成为了蔺诚如的妹妹。蔺老爹管教徒弟严苛,不伦男女,每日凌晨三点就起来学习如何造纸,学徒们手上被刀片划伤无数次,她应当恨透了这个地方,否则也不会考上大学就不回来了。
虽然沈黎并没有说跟蔺家人断绝关系,可这样的做法和断绝关系又有什么区别。
回到村子里的时候,天空由暖色调转为冷色调,呈现一种极为静谧的蓝色时刻。
瞧见两人推门进来,坐在堂屋里的蔺老爹重重拍桌,惊得茶杯歪倒,清亮的龙井茶汤跟着洒了一桌。
一把年纪的老头子脸皮耷拉下来,满腔怒火抑都抑不住,吼道:“你胆子不小啊,山上豺狼虎豹多得是,也不怕被生吃了?!”
沈黎知道师父的火暴脾性,不为自己辩驳什么,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带着凉气的地砖上。
“徒弟做错了事情,请师父责罚。”
进山一趟,她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上树叶和泥土,胳臂的外套上还残留有血痕,显然受了伤,蔺老爹那颗刚硬起来的心,此刻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六十七年,来来去去收了不下二十个徒弟,其中最有天赋的却是这个半途捡来的女娃娃。沈黎对色彩敏感,手艺精巧,要是能沉下心来,肯定会大有作为。
可她太年轻了,又生了一副姣好的容貌,心思定不下来,就像是一颗还未经过雕琢的璞玉。
蔺老爹掸了掸衣袖上沾的茶水,面无表情地从鼻腔里挤出一句,“没见到上弦月不准起来”,便起身往厢房方向走去。
不知跪了多久,一只绿色萤火虫飞到沈黎的面前,她呼口气,将萤火虫吹翻,萤火虫收拢翅膀,在地砖上爬行,尾端依旧亮着萤火。
“起来吧。”
身后那道目光冷而淡,落在她微低的白净脖颈处。
蔺诚如回来后就去写报告和计划书,才洗完澡,身上带有皂角的味道,路过堂屋见她还跪着,没忍住开口。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呢。”沈黎愣了下,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明月,差不多到了时候,这才双手撑地,勉强将酸麻的双腿支了起来。
“刚忙完,也快睡了。”
“嗯……”
沈黎轻捶了下膝盖,说道:“我之前跟你说的,想要承包山下那块地,不知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那地方靠近后山,方便随时去挖腐土,不用再额外施化学肥料,用来栽种霁崖最合适不过了。
她之前和陆舟行一块儿去过徽州找小岭村的村民询问洒云纸,可惜就连当地村民也没有多余的洒云纸,没有办法,沈黎只好想到了自己师父造出的纸张,两张纸张一对比,没想到极为相似。
沈黎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古漪村,想自己造一批纸张。
霁崖就是造纸最为关键的一味中草药,正是这位中药草可以增加纸张韧劲儿,还可以让其千年不腐坏。
“山下的土地都被余婕一家承包,合同期限还没到,恐怕不能再承包给你。不过她最近都在村子里,你要是真心想承包,可以和她自行商议,村委会那边应不会有任何意见。”
蔺诚如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道:“这件事明天再解决,厨房里还有些红豆卷和海带丝,自己去弄些吃了,早些洗漱睡觉吧。”
等人走远后,沈黎低头看着塞入掌心的云南白药,心里那根断了五年多的琴弦仿佛被人重重拨响。蔺诚如始终都以兄长的姿态保护她,从小寄人篱下的她难免会喜欢上他。
可他性子清冷,又不好女色,现在两人看似和平相处,实则他在处处防备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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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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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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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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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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