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放着些花盆,栽种着花朵与香草,边察不喜欢,可顾双习喜欢。他将手放在栏杆上,目光放远,看向远方在夜色中林立的高楼。
帝都永远也不会真正入睡,即便南海湾寂静黑暗,可他知道,商业区依旧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好事与坏事同时上演,发生了重大事件,还会将他自这太平安静里揪出去。
遇到顾双习以前,边察很少回到夜晚的南海湾,他大部分时间都耗在政府,连轴转地不知疲倦般地工作着,拖着书记官和宰相开会,维持这庞大国家的日常运转。医生曾担心他的身体状况,保守地提出建议,他稍稍收敛后又重蹈覆辙,自信身体素质好,尚且年轻,扛得下压力与劳累。
他只是不敢松懈。他所要承担的那么多又那么重,苍生都系在他身上,决策失误、实施不力,将会引发难以估量的连锁效应。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精神紧绷成一条线。
在这个过程里,他们都不好受。
他应该在任期里改革中央官制,适当放权,甚至转向民主——高度集权的体制并不利于国家发展,且对极少数的决策者的能力要求极高,他们勉力可以应付,但后继者不一定。家族建立的江山并非归于一家,应属于千千万万的人民,君舟民水,权力应当一一归还人民。
但直接民主的结果往往不如人意,唯有构建一种中庸的体制……
该从何处开始。
先皇对于改制没有任何想法,他认同君主制,但边察并不。如果说,在遇到顾双习之前,他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想法,那么在顾双习出现之后,这个想法便愈发清晰,等待成型。
他还没有向书记官等人提起过,但他想他们也是一样的想法。
——独丨裁体制引发的悲剧够多了。他们都热爱这个国家,没有谁想看见它砸在自己手里,无论对这座高大建筑做出什么改变,他们都会慎之又慎,何况是改制这种注定要赌上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
一旦失足,便成千古罪人,甚至可能危及国本。
才国泰民安了不到百年,边察不想见自己的人民再次陷入战乱之中。
时机尚未成熟,暂且搁置,也许有一日可以拿出来同幕僚讨论。
他又想起顾双习,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渐渐柔软下来。他确实早有改制想法,而顾双习是催化剂,他本来都预备将这件事留给后人去考虑了,但顾双习……他的顾双习。
她天真而纯粹,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他也无法解释原因,但当他看见她,只一眼,边察便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了。就是她了,千帆过尽沧海桑田,他在此等候日久,只是为了在此时遇见她。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是长情的人,但在当下,他十分喜欢她,愿意为了她改变自己。她需要更多的安全感。只要她要,那他就给,可他能给她的实在太少太少,皇帝的生活中并不仅仅只有爱情,占比更大的乃是责任与义务,与它们相比,爱情微不足道,他注定了要为更多的人而适当放弃她。
顾双习尚未表态,边察便已怕到不行。
生平首次爱人,毫无前车之鉴,每一步都胆战心惊,生怕她离自己更远。他太在意她,她也太重要,而重情对皇帝而言,不是什么好性格。
于是,他开始希望有人替他分忧,担当起帝国的大业,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也不会将大业交给不可靠的人。改制的念头日益发展壮大,却迟迟不得实践,他别无他法,只能勉力维系平衡。
也许没有顾双习会比较好。
边察又苦又甜地想到。
他做孤家寡人也好,日后政治联姻育有孩子也好,至少不会如现在这般痛苦纠结。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自作多情。
她必是极厌恶他的,毕竟他从一开始便对她做了极过分的事情。
是他一厢情愿,自欺欺人,以为她也喜欢他,才会对他怀抱期待与占有之心。
边察低下头,手指按上太阳穴。
一旦陷入关于顾双习的思绪,最终都会回归到这个问题上。他恋心如焚,渴求回应,然而他所求的对象又绝不会回赠给他以爱,她只是用眼睛看一看他,他就知道她是怨他的,可他硬要歪曲事实,理解成她要他过去。
她没有走,是因为他用强权将她留在这里,边察毫不怀疑,有朝一日他没有将她拴住,她将会直接离开。
那将会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
夜间清凉的空气里,不觉多了另一种香气。
有人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边察的腰,他确认是谁后,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
顾双习睡眼惺忪,只穿着件单薄睡裙,连拖鞋也没穿,赤着脚踩在阳台的地砖上。她窝在他怀里,软软地问他:“你干什么呀?”嗓音柔柔的,带有刚刚苏醒的沙哑。
边察将她抱离地面,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他以抱婴儿的手法抱着她。顾双习靠在他的肩膀上,手爱娇地拽着他的衣服。
“在想些事情。”他吻着她的头发,“双习怎么出来了,还不穿衣服和鞋子。”
顾双习依着他,像昏昏欲睡:“发现您不在床上,就来找您了,没想那么多。”
她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您……是在想小阁下吗?”
“……”边察垂眸看她,在她眼底看见猜测与担忧,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平和镇定,八面风来犹自不动,“没有,不必担心他。说出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我虽然和他这个弟弟没什么灵犀,但这次我就是可以肯定,他没有事。”
顾双习又闭上眼,身心放松地靠着他,他听见她说:“那就好。外面好冷啊,我们进去吧,该睡觉了,明天您还要早起。”
他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抱着他的小姑娘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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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千秋靠在窗边,眼睛看着窗外。南沪正下着大雨,整座城市都被笼在朦朦雨雾里,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得以照亮室内。
她刚洗了澡,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盘腿坐在软垫上。耳畔手机扩音器里传出陆蒹葭的声音,姐姐询问她身体怎么样,语气间透露出对唐晓翼的十足怀疑,完全不相信他的打包票。
千秋向陆蒹葭保证自己很好,唐晓翼并非信口开河。蒹葭又似老妈子般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话,话锋一转,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来?”
蒹葭说:“父亲他……很想你,我、萧处斋和乌念也很想你。”
千秋却沉默,她用手指拨着软垫边缘镶嵌的流苏,微微翘着嘴,像个赌气的小孩。蒹葭也没说话,有什么心照不宣的东西通过电波传递着。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良久,千秋方才轻声道,“父亲又不缺我这一把刀,他也没有什么对我的迫切需求,我也绝不会真正离开他,他暂时放逐我一会儿,不可以吗?”
她仰起下巴,表情清冷:“随便你怎么说我吧,但我……我想我和父亲都还需要时间,我们都要好好想想。”
她们又是一阵沉默,空气像凝固了,渐渐地令人感到难以忍受。
“靳千秋,”陆蒹葭说,“我真的很羡慕你。”
她是自由的、不受约束的飞鸟,任性妄为,且分得主人七分宠爱纵容,无论她多叛逆多过分,主人都会宽容地接纳下来。但陆蒹葭不行,她诚惶诚恐,深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恩赐,随时都可能成空。
陆蒹葭对于“被放弃”有太深刻的记忆与恐惧,为了不被抛弃,她只有更加拼命更加努力,让主人看见她的价值,看见“陆蒹葭不可以被放弃”。
她要成为千万人中的翘楚,她要让世上无人可以代替她,她是所有人的不二之选。
——即使她已如此用功,所有人也仍然只看得见靳千秋。
不论是外貌,还是别的方面,靳千秋未必比得过陆蒹葭,但她就是比她抢眼,谁都偏爱千秋,无理由无条件,千秋是在丰盛的、毫无保留的爱的包围里长大的。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天下无双仅此一家。
蒹葭当然爱千秋,她也羡慕她、嫉妒她,甚至是仇恨她。凭什么靳千秋可以为所欲为,凭什么千秋可以理直气壮,凭什么。
千秋像是洞察了姐姐的心潮涌动,她柔和了眉眼,对着手机说:“可是我爱你。”
陆蒹葭心中的怨怼因这句“我爱你”而轻易瓦解,她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了无奈与纵容:“知道了,我会向父亲说明的。”
“姐姐,”千秋叫她,“你也应该自己好好想想了。”
不可能一辈子都为K鞠躬尽瘁。
她的姐姐不应该止步于此。
许久,蒹葭才“嗯”了一声,随后挂断了电话。
千秋放下手机,望着窗外发呆,直到一声雷鸣将她自模糊的思绪里拽出来。手机又开始震动,是立鹤木染子打来了电话。
她接起来,经纪人对她说:“你在哪里?”
“南沪,”千秋回忆着小区名,“杏林园。”
“你在那干什么,朋友家?”立鹤木染子说,“我是要提醒你一下,下一周你要准备进组了。”
她纠正一下:“不对,是还有三天,下周一你就要进组。”
千秋怔了怔:“什么组?”她的安排都已经推到一年以后了,工作太多,她才记不住,全仰仗立鹤木染子操心。
立鹤木染子说:“「BestWishes」造星计划,全民向选秀节目,你是学员。”
“……呃,”千秋想了想,“景行与G&W合作的那个综艺?”
“对,”立鹤木染子顿住,又道,“导师你都认识,纳兰凌峰、百里幽雪和叶胤骁,还有一个飞行导师,西华绪。”
“……他们在想什么啊!”千秋扶额,“居然让我们这些新生代小偶像一起上综艺,还是这种养成向综艺,我居然还是学员!这舞台——综艺效果也太魔幻了!”
“节目组想炒话题罢了,”立鹤木染子说,“把你、叶胤骁和西华绪放在一起……节目组之心昭然若揭啊。”
她冷静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不怕,我相信你。”
千秋烦了,她不想住在热搜上。
立鹤木染子又交代了几句。「B&W」的录制现场在湘市,千秋需要提前一天过去,湘市有景行的人接应她。千秋之前也去过湘市,参加过几次活动,对那边还算熟悉,点头应好。经纪人挂了电话,千秋起身伸了个懒腰——马上就要开始工作了。
她又想到与自己相关的那些热搜,不禁眼前一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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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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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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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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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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