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孩子不满地嘀咕着:“那个女孩子是谁?为什么总管一直看着她?”
风扬起靳千秋的白裙,像一只娇小可爱的鸽子,她窈窕地站在那里,手仍被另一个女孩握着。唐晓翼大概认识这个女孩子,是重置前慕烟雅的好友秦琳霖。
千秋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那个叫她“兰汐”的女孩子态度积极:“呀,总管,你不是应该在忙考核吗?怎么有空来这里视察民情?”
唐晓翼闭了闭眼,像即将昏倒。
他向靳千秋伸出手,这处于众目睽睽中的手像一块托盘,等待着托起一双被砍下的柔美白皙的手。
千秋把手交给他,他紧紧地牵住,领着她向被笼罩在阳光里的建筑走去。
人们为他们让出道路,好多人都看着他们,小声猜测着他们的关系、那个美丽少女的来历。这些目光和议论皆化作靳千秋与唐晓翼脚下的尘土,他们像要在这短短的距离上走过千山万水。
“第八重迷宫,”千秋说道,“难道被关押在此的是我吗?”
唐晓翼没有回头,他令她感到陌生,但千秋还是选择相信他。他回答道,但答非所问:“这是我的记忆,我与慕烟雅最初的记忆。”
千秋本是慕烟雅的重置体,在他的记忆中,将她放在慕烟雅的位置上,合情合理。
可是靳千秋并不是慕烟雅,她们完全是两个人。
“所以被关押在此的人是你,”千秋揪住关键,“罪名是——”
“欺骗。”他们进到了建筑里,唐晓翼转过身,千秋再度打量他,试图将这记忆里的唐晓翼与现实里的唐晓翼区分开来。
她了然地挑挑眉:“你骗了她什么?”
见唐晓翼没回答,靳千秋背着手:“身体?心灵?爱情?来点儿狗血吧,先生?”
“别用她的脸说出这些话。”他的声音很冷。
千秋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儿:“可是慕烟雅,我见过她的,她不长这个样子,她美得类似死亡本身。”
“她来到我身边时,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唐晓翼说道,“最一开始,她化装接近我。”
“而你实际上最喜欢她这个样子,”千秋说道,“你爱这张完美而无生命的脸。”
唐晓翼顿了顿:“不,我爱自己。”
千秋几乎要为他鼓掌了:“欺骗之罪!”
他们向一扇大门走去,这扇门看起来像是通往休息室的。
唐晓翼说道:“我此前一直以为不会与你有这段对话,因为我认为你没有这么重的心思,无法理解我的想法。”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千秋哼了一声,“我,靳千秋,没些个弯弯绕绕。怎么混得下去?”
从来都是他操心过度、忧虑过重,将自己放置在她的保护者与监护人的位置上,自诩只手遮天,是她的□□与后盾,却始终忘了,靳千秋本身就是十分聪慧通透的女孩子,她从来都不是独自美丽的花瓶。
此前他将她忖度得太透,到了这里,唐晓翼已因回忆被直接剖开、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羞-耻感与愧疚感,已没有先前那般沉定的心性可用来揣测靳千秋。
即使此刻她是慕兰汐的外形,但唐晓翼仍能清楚地将她们剥离开来。
他们走到了那扇大门前,唐晓翼似乎有些犹豫,他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抖了抖。
反而是靳千秋,主动伸手,打开了这扇门。
门外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是一处荒芜混乱的废弃游乐场。
天色阴沉沉的,是浅浅的灰色,没有云朵也没有太阳。天穹下的游乐场颓圮倾倒,游乐设施要么停运,要么运作得十分缓慢,原本流光溢彩、缤纷华丽的灯光,现在也早已熄灭,表面上覆盖了一层灰尘。
音响里仍在播放着音乐,断断续续,听不清晰。
他们走在这末日一般的光景里,周围的一切都黯然无光,旋转木马仍在吃力地运转着,射击游戏的奖品散落一地,那些精美的玩偶上都沾满了泥土,灰头土脸的。
千秋忽然偏离了主干道,她走到了这些散落一地的玩偶面前,捡起了其中一只,拂去它身上的灰尘,递到了唐晓翼面前。
她说:“你看——”
那是一只匹诺曹造型的小玩偶,长长的鼻子滑稽可笑。
千秋笑容满面:“像不像你?”满口谎言的商人?
唐晓翼接过匹诺曹,把它抱在怀里。他怎么不知道,她这么做、这么说,只是想让他开心一点。但他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庞然大物,是摩天轮。
与周围褪色般的情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摩天轮色彩斑斓,像被隔绝在了这个世界之外。彩灯闪烁变幻,摩天轮缓缓运转,每一个车厢的门都是开启状态,邀请游客入内就座。
“我和慕烟雅来过这里。”
唐晓翼悠悠开口。
“那时她还叫慕兰汐。我们在摩天轮上遭遇了敌人的追杀,我保护了她,亦受了伤。”他看向摩天轮的眼神里全都是怀念,但眼底却冰冷,“想不到我还会再度重温这一场景……”
他看一看千秋:“而且还是和你一起。”
这个形似慕兰汐的少女,这个他陌生的靳千秋。
千秋摆手,将唐晓翼的复杂情绪全都推到了一边,她才不关心:“既然这是你的记忆点,那么让我们上去吧。”
在走上楼梯时,千秋转过头对他说:“唐晓翼,你欠我大发了。”
后者掀一掀眼皮,没搭话,怀里始终抱着那只匹诺曹。
他们坐进了车厢,被载着缓缓升向更高处。
狭小的厢内空间,二人面对面地坐着,千秋以手托腮,眼睛看着窗外。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随时随地都在伤人。
“据说恋人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就会心想事成。”千秋忽然说道,她是看着窗外说的,而她的确是在和唐晓翼说话。
从唐晓翼的角度看过去,千秋勾了勾嘴角:“可惜我们既不是恋人,也不会许那样的誓言。”
言语表情极尽讽刺。
过了一会儿,唐晓翼的声音才响了起来:“我不是理想化的人,我从未想过……”
下半句尚无着落,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揪住了千秋的衣领。
千秋下意识有反抗的动作,但她从未想到唐晓翼的力气会有这么大,他将她拽到了车厢的门边,她再后退一步就会跌出去。
靳千秋大骇:“唐晓翼你做什么?!”
此刻他们离得如此之近,近得唐晓翼低一低头就可以亲吻到千秋的眉心,但他只是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然后他把千秋往门外一推。
千秋顿时落入虚空当中,她睁大眼,看着唐晓翼的身形渐渐缩小,灯光绚丽的摩天轮离她越来越远,而在她的下方——破败的游乐园不知何时恢复了昔日繁华,音乐声此起彼伏,人间的欢声笑语隔着云端与空气轻慢送来,缭绕在她的耳畔,千秋就像坠入了一片色彩斑斓的迷雾里,那些灯光串联起的网络将要兜住她又将要使她坠毁。
像天使从天国纵身一跃,扑入人间的迷离灯火。
耳畔骤然一静,色彩全都消失,千秋重重摔在黑暗里。
她睁眼,抬手,衣服又恢复成了白袍。
千秋没忍住,低声骂了句操。
唐晓翼这回真的欠她大发了,他完了,敢推她的人目前就他一个。
她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身后倏地压来一大股力量,有人将她压在地上,使她无法起身。
一只温暖的大掌覆盖上了她的手掌,那人贴着她的耳朵说话,一把好嗓音:“总算让我抓住你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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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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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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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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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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