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唐晓翼身后,发髻上的那朵庭雪赠予的罂丨粟花好似也颓了败了,这一时候千秋的表情十分冷静,她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
也许这才是她本来的心性,所有的狡黠忽然乖觉只是她的保护色而已。
“……”千秋开口了,嗓音动听,“这句话是父亲说的,还是姐姐说的?”
蒹葭神色松动。千秋从未以这种表情和口气对她说过话。
“区别在于,父亲说的,我只当没听见;姐姐说的,我只当姐姐太天真,不懂利害,也不懂我。”千秋说到这里,笑了笑,“好可惜,明明我这么喜欢姐姐……”
“千秋,你到底在说什么?”不安与慌乱漫上蒹葭心底,她竟然在害怕这个笑着的千秋。
唐晓翼回身看着千秋,抿唇不言。
她眉眼间流露出的失望是那么的明显,像开谢了的樱花,物哀之美。她好像要碎裂要崩溃了。
“我,不会再回到父亲身边,但我永远是你的妹妹。”千秋摇了摇头,做出一个告别的手势,“我也不会再和不三不四的人有关系,姐姐你尽管放心吧。”
她挂上了灿烂的、可爱的笑容。
仿佛这么做就可以掩饰内心过重的伤痛。
蒹葭心里忽地重重一痛,似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在切割着她。她的内心浮上些许有如宿命般的感慨。仿佛在许多年前,她也见过如此难过的一个千秋,可是那个时候的千秋并不叫靳千秋,蒹葭也并不叫陆蒹葭……
而且那时,看见如此绝望的她,她竟只感到快慰。
——被高高捧起的你、也会有今天?
——你也知道被横刀夺爱的重伤了吗?你也知道被背叛的绝望了吗?
蒹葭骤然回神,来不及思考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的来源,她只明了,她不要千秋就此离开。
她伸出手,要拉住她。
可是现在的千秋已经不是她能拉得住的人了。
陆蒹葭愣愣的看着千秋的衣角从她手中滑走……像她在儿时偶得的春日天空里看见的燕子,在她指缝间轻悦逃走,她没有翅膀无法抓住燕子,她也没有力量无力抓住千秋。
视网膜剧烈疼痛。陆蒹葭,你无法留住任何一个人。
母亲自杀身亡弃她而去,妹妹失望退却不言亲情。而之后的人生里,她还要看着多少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走开。
最终也只是一个人的旅行。
靳千秋后退一步,眼底浮起了重重的戒备。“啪”地一声,她将手中枪支往地上一丢,又摸出子弹来,“噼里啪啦”的全丢在地上。
像是泄愤任性的孩子,可她是认真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所有人都盯着她,唐晓翼全程没说一句话。
将军解甲归乡,她卸防回归本真自我。
“我也不想这样的,姐姐。”不再带有任何武装,千秋脸上没有表情,她漂亮精致的脸蛋有如大理石雕塑般冷漠,“我不想逼你在父亲和我之间作出选择,因此干脆让我退出好了,也是我比较懒,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花费时间和精力。”
蒹葭决定放手一搏,至少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抵触父亲——”明明他对她们姐妹有养育之恩、栽培之义,这是真实存在的。
她实在是不明白为什么千秋突然这么讨厌K。
而K也对那天晚上在病房里与千秋的谈话讳莫如深,蒹葭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千秋却因为这个问题而神色大变,她脸上阴晴不定,竟是一笑:“没有什么好为什么的,说出来反倒像是我多想了,我还挺感谢他的。”
说完,她转过身,向回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蒹葭下意识要追上去,但她的脚步忽然又有千斤重,甚至迈不出一个步子。她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越走越远……千秋从不回头。
一句“千秋”卡在喉咙里再也出不了口,蒹葭一时间说不清她究竟是什么想法。
她理解不了她话语里的意思——平常敏捷聪慧的头脑此时派不上任何用场,她甚至都无法确定每一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
蒹葭面色极度苍白,她很不舒服。
“她讨厌K,是有好几个原因的。”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唐晓翼,蒹葭这才注意到这人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的还挺英俊的,“第一,K骗了她,第二,K利用了她,第三,K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爱过她。”
“——轮不到你在这里搬弄是非。”蒹葭厌恶他一副“我很了解”的样子,不相干的人还敢说三道四,真是讨厌。
唐晓翼也不生气,或者说他压根懒得有什么反应:“喂,后辈,这么和前辈说话真的合适吗?”
他微微斜了眼,露出一种阴阴柔柔的气势来,犹如一只编织罗网等待猎物扑入的蜘蛛。蒹葭从未见过有谁会有这样的表情,而当唐晓翼这么做了,她倏然感到胆寒。
他是“大灵通”鸦先生,是「青网」的当家,他的情报网遍布天涯海角,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没法儿瞒过他。
过去鸦在道上叱咤风云的时候,蒹葭还在苦苦研习呢。
原本蒹葭对他有一种近似于偶像崇拜的膜拜心理,毕竟在见到他本人之前,蒹葭理想中的鸦先生,应当是仙风道骨、淡泊宁和以及处变不惊的,而且,有点儿年纪。
可是当蒹葭见到他以后,她的内心就十分复杂了。
仙风道骨,是有,就是嘴巴不饶人,自带鄙视光环。
淡泊宁和,也有,但当他碰到千秋,整个人就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处变不惊,也有,与其说是他“处变”,倒不如说是他“生变”。
至于年纪,不存在的。他看起来比蒹葭还嫩。
因此,陆蒹葭对唐晓翼的看法,是有一个过程的:崇拜——怀疑——无视。
而现在,无视后多了一个阶段:敬畏。
蒹葭心想,她早该认识到的,这人死乞白赖不要脸全是给千秋看的,对别人,他连装都懒得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界限分明得很。他显然是那种城府深重、张弛有度的人。
他认为有必要说出来的,就一定会说;而没必要的,他半点风声都不会透露。
早知道鸦先生出身不明,手段更是非常人可理解的。今天唐晓翼一露气势,蒹葭对于他的忌惮终于通通回来了。
果然不可以因为狼暂时披上羊皮就真的把它当羊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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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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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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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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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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