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围在她周围的两个人。
不论是常年冷着一张漂亮脸蛋的松风,还是总摆出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叶胤骁,亦或是被二人簇拥在正中心、且觉得这一局面理所应当的秋谣,目睹这一幕的陈罗舟,都颇感魔幻。
但眼下显然并不是感慨“魔幻”的时候,她的使命在于告诉这三位:“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只是劳累过度和低血糖导致的休克,在医院休息一阵就好了。”
秋谣“哦”了一声,抬起手:“喏,水果。来探病总得带点什么,空手来多不好意思。”
陈罗舟接过她递来的果篮。一看便知是在医院门口就地买的,包装成相当精致又上档次的样子,装在内里的水果自不必说,色泽鲜艳、体态饱满,外表装点出颇为贵重的排面,味道反而成为最末考虑的需求。
她说:“我先替安眠谢谢你了。”末了方才察觉这句话似乎略显阴阳怪气,连忙再找补,“……等她醒过来,我一定和她说。”
秋谣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她的确感到无所谓。陈罗舟从她精致的眉山目水间读懂这一点。在舞台之下的大多数时候,秋谣并不如其她身处娱乐圈中的同事那般习惯表情管理,她从不吝于通过神情来表达真实想法。
秋谣仿佛是从物欲横流、张灯结彩的娱乐圈里野蛮生长出来的一朵玫瑰,横冲直撞、遍布荆棘,相当尖锐,亦相当美艳:不如说这份“尖锐”,反而令这份“美艳”如簇拥在王冠最顶端的明珠那般,愈发熠熠生辉。
但是。陈罗舟望着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秋谣,却只觉得从食管入口到一整个胃部,都被一阵神经质的痉挛所把控,几乎令她欲呕,又欲笑。或许秋谣的“直率”,这一品质本身,也成为她的人设之一呢?陈罗舟想到一门之隔的安眠,想到她进入「B&W」以来的所作所为,便感到那阵笑意越发地来势汹汹。她及时克制住了它。
与「B&W」直接关联的,绝不是如郊月高校与华尔洛学院那般的、恍若象牙塔般的存在,而是娱乐圈。那里藏污纳垢,多得是见不得光的角落与不可言说的秘密,在闪闪发亮的塔尖之下,有无数人要从金字塔的最底部开始,各凭本事、不择手段地往上攀爬,只为争抢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如果确有所谓的捷径,但要付出标价不明的代价,那也会有大把的人不惜押上所有筹码,就此放手一搏。即便如此,真正能得到塔顶之光的眷顾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秋谣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便被塔尖的光辉泽被,当然不完全是仰赖她的资质,更多的助力来源于她的身后。她拥有业内顶尖的经纪人与公司,他们投入了大量资金和资源,换来可观的曝光度,将营销发扬光大,把“秋谣”变成一款病毒,植入每个人的手机与流媒体。所有人都知道秋谣,都听过她的歌、看过她的脸,走过的商业街上铺满她的地广,看过的网页上遍布她的信息,刷过的视频里充斥她的歌声与脸孔。景行传媒正是以这番“传播瘟疫”般的手段,迅速将“秋谣”这一偶像品牌运作成型。
在如此强悍得好似所向披靡的推手之前,秋谣自然颇有底气,不对自己的表情多作粉饰。她不需要看人脸色过活,因为他人需要看她脸色过活。
陈罗舟只是感到可恨。
她本来便是由资本选中的幸运儿,为什么还要来到「B&W」里,与她们这些素人争夺区区几个出道机会?但陈罗舟,陈罗舟从来都不是一叶障目之人,她很快便能看清这之后的逻辑链条:「B&W」节目组与景行传媒,邀请秋谣参加这档节目,不过是为了利用“秋谣”的名气,为节目做宣传。秋谣绝不会出道,因为她本就不需要这个位置,更遑论“秋谣未能在「B&W」中出道”这一话题,显然比“秋谣在「B&W」出道”这一话题更有炒作的价值。
“秋谣”在「B&W」中的存在意义,便是作为“血包”被反复“吸血”。可谁又能说,「B&W」不能反哺到她自身呢?这本来便是一桩互惠互利的美事。
陈罗舟把自己的心情抚平理顺,送走了秋谣三人,转而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她拿出手机,看见一条新消息提醒,来自“云云”。
云云:听说安眠在舞台上晕倒了,她没事吧?
陈罗舟慢慢地打着字回复她:没什么事,送医院去了,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和低血糖导致的休克,休息一阵就缓过来了。
云云:没什么大事就好。
云云:天哪,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可要急死了。
陈罗舟打字的指尖一顿,想到——你急什么?平时在学校里,你也没少在我面前说安眠的坏话吧。
骗姐们没必要,毕竟连自己也骗不到。
但她还是平静地敲下一行字:没事,有我在这儿看着呢。
云云的消息接踵而至:对了,上次你和我说你和秋谣出去吃饭了,看来你们关系处得不错嘛。
陈罗舟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半晌,方才缓缓地、忖度着输入道:同事关系罢了。现在她在D班,我在A班,接触机会也变少了,估计关系只会越来越淡。
云云:你不会在觉得遗憾吧?
云云:没必要为丢掉的垃圾感到可惜哦。
“垃圾”吗?
陈罗舟盯住“云云”发出来的那句话,沉默半晌,迟迟不曾作出答复。
在她缄默不言的那几分钟里,她回想起了她亲眼所见的“秋谣”。初见时,秋谣便与松风同行,好似一朵开在乔木身畔的娇花,经不起一丁点儿风吹雨打,亦天真地笃信着乔木将永远为自己遮风挡雨。
那时的陈罗舟,因“云云”而对秋谣存有偏见,甚至胆大到主动发起挑衅,但紧随其后的、来自于秋谣的反咬一口,令陈罗舟明白:秋谣从不是什么羸弱娇气的花朵,她慵懒低调乃是因为她想要这样,而不是因为她只能这样。
陈罗舟本以为,秋谣是与“云云”类似的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会把冒犯自己的人一个个记在心底,再找准时机一一报复。否则为什么,“云云”那样讨厌秋谣?她只会讨厌与自己相似的人,所以陈罗舟会以为秋谣是和“云云”相似的人。
但她发现事实与她的“以为”截然相反。尽管她主动挑衅了秋谣,可后者在立刻反击后,便好像完全忘却了这件事。此后她们住在同一个宿舍、分在同一个小组,亦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阵。陈罗舟本来还一直提防着秋谣,担忧她突然使绊子——毕竟在郊月高校上学的时候,“云云”没少这么对待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但很快,陈罗舟便发现,她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秋谣是真的不在乎她的所作所为:秋谣不在乎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她还邀请陈罗舟一起去吃夜宵。
陈罗舟看见他们仨自然而然地聊天扯皮、插科打诨,秋谣笑得肆意又张扬,西华绪和叶胤骁拌嘴玩儿,在夜宵袅袅上升的腾腾热气里,一切恩怨情仇皆被一笔勾销。陈罗舟盯着自己的碗,既没尝出夜宵什么滋味儿,也没想清楚该如何去定义“秋谣”这个人。
她明媚灿烂如五月里初绽的玫瑰,也随心所欲如无法被预测的风暴。她是鲜活的、灵动的、不可捉摸的,也正因这些特质,而显得分外迷人且惑人心神。
或许在陈罗舟豁然开朗的那一刻起,她对“秋谣”的看法便已发生了改变,原先由“云云”的一言一语铸造起的深刻成见,亦出现了些微的松动。
指尖在键盘上回寰了一周,陈罗舟还是推敲着输入道:
我觉得……方才写了开头的三个字,她的手指又僵硬地停住,陈罗舟皱起眉头,思索着该如何向“云云”吐露自己的心声。
最终,她还是写下道:
我觉得秋谣好像也没那么坏。
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好了。陈罗舟方觉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颗长期悬吊在心脏中央的巨石,终于颤颤巍巍地落了地。说出来总比憋着要强。
她等了一会儿“云云”的回复,心里却已隐约地猜到,或许这句话等不到对方的回复了,陈罗舟便索性不再惦念,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它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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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郊月高校。
云汝夏本月第二十三次被发现在舞蹈课上玩手机。
下课后,舞蹈老师领着她,穿过走廊去往金叶庭,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数落着她。
——“马上就要每月考核了,你的进度本来就落后于别人,还不努力练习,还上课偷偷玩手机,难道倒数第一当上瘾了?”
——“本来,老师们都很看好你,商量好要送你去参加「B&W」。可你一听秋谣也要参加,一下子就拉长了脸,还故意考个倒数第一,这不成心气老师吗?这下节目没去成,眼看着又一个每月考核来了,你还是这副态度,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说着说着,舞蹈老师的口吻不自觉从“恨铁不成钢”,变成了略有哀求意味的无可奈何。
云汝夏跟在舞蹈老师身后,看似心虚地低着头,额前散落的丝缕碎发遮蔽眉眼,使得舞蹈老师无法辨清她的真实情绪。老师向来心软,纵使老爱说教学生,也总是苦口婆心的态度,见云汝夏摆出一副立正挨打的态度,反而不好再说什么重话,便没再出声。索性金叶庭已近在眼前,把云汝夏交给他们,总比听凭老师费尽口舌要来得有效。
“金叶庭”实为建筑名,是一栋坐落于桂树环绕间的三层小楼,雪白外墙搭配橙黄屋顶,屋脊中央开辟一座小巧玲珑若神龛的亭子,其内端居一口澄黄铜钟,仅在郊月高校的校庆日派上用场:那时它才会被人为敲响。此时,金叶庭大门外,用作日常事务处理、接待访客的圆顶亭里,业已有几人围桌而坐。
舞蹈老师在前,云汝夏在后,二人拾级而上,来到圆顶亭里。方一踏入亭子,云汝夏便感受到一道视线,轻飘飘地坠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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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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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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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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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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