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畏罪(下)
“那保洁大姐着急上班打卡,骑着小电驴还没停稳呢,就被肖乐天儿堵在大门口,赶巧跟前有个保安嘴欠提了一句‘昨晚上杂物间出了事’,大姐听见直接就毛了,油门儿拧到底就顶着乐天儿冲出去——”
林宇一口咬了半个肉包,瞄了眼偷工减料还没半拉肉丸子大的馅料,揪心地皱了下眉毛,“这也就亏着大姐骑的是个快下岗的小电驴,肖乐天稀里糊涂地趴在车头上绕场晃了两百多米就落了地,但凡要是台摩托车,油门一拧那小子还不得直接飞出去……这茬儿闹的,耿副吓得瞪圆了眼睛都不会骂人了,抡起一巴掌就搂他脖子上,刚回来看那脖颈肉皮儿上还有手指印呢——可得让他长长记性。”
“前些日子拦飙车的摩托,今儿拦小电驴,也不知道他跟哪儿学的这见人就冲的毛病,再过段时间还不得拦架飞机——”这等“勇猛”的能耐江陌其实不遑多让,落在她自己身上的时候从来不惦记,替她师弟牙疼后怕地嘀咕了两句半,这才觑着黄星骏挑高了眉毛的表情反应过来,她好像把自己也连头带尾地损了个彻底,“……保洁是有案底?”
“刚开始也怀疑呢,这莫名其妙闹腾这么大动静。”林宇呼噜呼噜地嘬了一圈儿小米粥,“但查了下身份证——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一个好市民。本来吧,打听明白锁门的事儿就应该原地放人,结果就因为怀疑不配合警方这事可能揣了点儿什么猫腻,这才把人带回来……大姐腿都吓软了,刚下楼接人那会儿,我跟肖乐天儿俩人架着胳膊才把大姐拖进审讯室里。”
“没案底,那就是犯了点儿什么无关紧要的错误,觉得不会有人报警。不然昨晚上热闹成那样儿,今天根本不会照常出勤。”黄星骏总算打了个饱嗝儿,不太想浪费再拆一盒米粥,伸手琢磨着捞过林宇的粥碗溜缝儿填个底,“偷东西?那杂物间里有什么值得偷,但又没那么值钱的东西?”
“杂物间门口置物架上那堆遗失挺久没人认领的手机,拿了六台,还没来得及出手呢,原封不动地装在包里。念在是初犯,折价没多少钱,而且遗失物品没人追究,估么着也就是个批评教育。”
“锁门的情况倒是没有什么争议,保洁跟杜仁宇大吵一通之后,打扫走廊的时候发现杂物间门上挂了把钥匙,因为看到置物架上一堆手机,所以就顺手拿了几台,再顺手锁上门把钥匙揣了回去,说是打算今早上班再交给后勤经理。不过保洁大姐还主动交代说她看见警察就害怕,除了偷拿手机这事儿以外,还有别的原因——”林宇躲开黄星骏抻了挺长的胳膊,话说半道就瞧见正盯着监控画面的江陌忽然就把眉头攒在一起。
他侧身躲开黄星骏那双魔爪,顺势绕到江陌身后,单手撑着椅子不太敢确认地凑近屏幕,眨了眨眼睛怔了半晌,也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哥们儿什么情况?没少藏东西啊杜仁宇。”
——————
审讯室新换的顶灯有点儿晃眼,暖气燥得人喉咙发紧。
杜仁宇耷拉着脑袋瞥了眼刚被他掀翻在地的早餐残局,挪动着上身把堆卡在手铐桌板当间的肚子安置到挡板下面去,不耐烦地搓抹开脸上的油汗,点按住右眼狂跳不止的眼皮,对着坐在正对面那位打过交道的江警官厌恶又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江陌拎着档案夹自顾自翻篇查看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盯着他那张油得反光的圆脸看了一会儿,“右眼皮跳啊,用不用给你找张白纸贴上?”
“看见你就跟看见瘟神一样,你怎么不干脆给我画个符贴上呢?”杜仁宇一宿没睡困得激恼,两句话说完,僵坐了半宿吃瘪受罪的情绪就冲上头顶,鼻孔粗重地往外喷气,“不是我说江警官,还没完了是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挨了你一顿揍还在墙边蹲了半宿,回来又补笔录签这签那的,啥身体顶得住你们这么折腾,变相地‘刑讯逼供’?……要是你们真查不明白那小崽子被谁锁在杂物间里的,栽给我也行,我都认,行吧?拘留还是判刑的我都听天由命,能不能消停消停?”
“刚在审讯室里睡得呼噜震天响的人不是你?还是嫌咱们后勤同事送早饭打扰你睡觉,直接掀了一碗热粥烫得我们后勤姑娘手背伤了一大片的人不是你?这会儿你倒是想起来喊冤叫屈……掀你两个跟头就算打人?那你可真是小瞧我了杜仁宇。”
江陌阖上档案文件,从旁提起一个捏撮得皱巴巴的证物袋,轻轻摇晃示意,“把小朋友锁在杂物间的事不劳你费心。昨晚上跟你吵了一架还得帮你收拾烂摊子的保洁大姐找到了,她承认当时是她锁的门,理由是没有看到小朋友在房间里,而且杂物间门口的柜子上全是挺久没人追讨的贵重遗失物品,她担心丢东西,而且——”
金属钥匙隔着证物袋磕碰在桌面上的清脆声音震得杜仁宇脸上松垮的表情骤然一紧。
他不明所以地吸了下鼻子,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打诨插嘴道:“合着你费这么大事就说这个?我还得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是吗?帮我洗清一个嫌疑。”
江陌倒没被他这横插一嘴扰乱步调,只是搭眼看着杜仁宇脸上起伏不定的神色,轻轻抬了下眉毛,囫囵个儿地把保洁大姐“顺手牵羊”的闹剧剔除摘掉,缓慢继续道:“而且平时这扇门都是上锁的,甚至之前十天半个月也没见人开过这扇公共区域的杂物间——只有昨天晚上,不仅门没关,还有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地,挂了一把钥匙在上面。”
“所以呢?”杜仁宇交手握攥成拳,指甲轻轻抠着手背指节上干涸的碘伏痕迹,哼笑了一声,回避开江陌专注的视线,“跟我有什么关联?江警官要是想空手套白狼,起码也得有点儿诚意。”
“诚意……嗯,看来你对自己动的手脚还挺有自信。”
杜仁宇的挑衅来得足够直白,江陌反倒松了松时刻准备斗智斗勇绷紧不懈的弦,撂下证物袋往前一推,抱着双臂轻声笑出来,“不过杜仁宇,该说不说,你惹的这个人不太对劲。”
杜仁宇一愣,撇开的脑袋稍微往江陌的方向转了一转,老高地蹙起眉:“你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保洁大姐拿走钥匙这件事儿,警方对你的审讯盘问,大概也就停留在接受教唆扰乱公共秩序恶意投屏这个层面——毕竟南侧防火门位置的监控有死角,经常有人偷偷过去楼道抽烟解瘾,有人进进出出,或者防火门偶尔关上个一分半分的,基本没什么人留意。”
江陌撑着桌面微微向前,目光在证物袋的钥匙上轻轻虚点,随即紧紧盯住杜仁宇执着撇开的眼睛,“但实在是不巧,你前几天拿着这个钥匙开门锁门的时候,保洁大姐就在附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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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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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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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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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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