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招呼(上)
空调大巴的暖风开得挺足,噪声和热浪燥烘烘地从头顶喷下来,干巴巴地搔动着韩律落了睫毛揉了半天的眼尾。
窝在大巴车最后一排的韩律不怎么犯困,歪着上身看了两眼靠在后排窗边揣住胳膊压下帽子似乎小憩得气息平稳的邵桀,转身捞起从DRG基地宿舍连吃带拿搜刮了满满一书包的零食窸窸窣窣地翻,嘴里嘬了几口葡萄味儿的吸吸果冻,又翻了一桶焦糖味的爆米花出来,“咔嚓咔嚓”、“吧嗒吧嗒”地嚼个没完。
有了点儿资历年份的选手和工作人员大多都养成了在前往赛场的路上养精蓄锐的习惯——前方第一排拽着还未公示的副教练熬了整夜的霍柯已经因为惊天劈地的呼噜声被徐经理薅着头发硬性制裁强制唤醒了不知道第几遍。但头一遭前往会展中心新场馆参加比赛和官方推广活动的两个小不点儿就差把“兴奋”俩字儿写了满脸,两颗脑袋毛茸茸地挤在一块儿,听见声响又齐刷刷地抬头回身朝着韩律看过来,水汪汪眼巴巴地坑走了一整盒米花红糖蛋卷,还有两个真空的卤鸭脖和乡巴佬鸡蛋。
“卤制品比赛之后再吃啊,省得肠胃消化不下。”
韩律撑着椅背小声地叮嘱了两句,恍惚地坐在那儿呆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身上这点儿甜腻得掉渣的父爱,实在忍不住逗趣讨嫌地把魔爪朝着安静得无声无息的邵桀伸过去,指尖将将挑起了扣在他脸上的帽檐,短促清晰的啧舌声合着斜睨过来阴恻恻的视线就一并毫不留情地戳中了韩律试图犯贱未果的笑脸,吓得人直接原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哇靠你没睡?!”
“……小学生春游都没你这么能闹腾。”
邵桀答非所问地哼了一声,掀开帽檐稍微坐正了上身,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探着脑袋扫见韩律手边儿鼓鼓囊囊的斜挎口袋:“蹭车也不见你消停半点……你到底在我那儿翻了多少吃的?”
“看到的都拿了点儿……虽然咱俩是有那么点儿父子情份在先,但我今儿可是代表——创投公司的先遣人员前来参观的啊,要不是正赶上车送去保养,你哪有这荣幸?蹭你点儿零食而已,还挺小气……”韩律招惹了两句龇牙一乐,觑着邵桀没什么起伏的表情就得寸进尺地往他身边挪了挪:“心情不太美丽?是不是跟江警官不太顺利?”
韩律嘴边儿这话题陡然转得毫无预警,几乎照着邵桀的肺管子就戳了过去,轻飘飘的话音兜头砸得他快翻眼睛,抿着嘴唇沉默了半晌才哼哼出点儿动静。
“也……没什么顺利不顺利的。最近江警官好像都住在队里,偶尔有时间能回消息。”
“哦~那就是不顺利。”
韩律这号徘徊在深情和渣滓交界边缘的“情圣”幸灾乐祸了半秒有余,一本正经的“咯嘣”一声咬住一颗炸了一半的玉米粒,“……最近肖警官也提过一嘴,好像是跟之前电视新闻里报的那个缉毒牺牲的警察有关系吧?再加上你们这年后就搞比赛搞活动临时调配警力——听说江警官忙得都不怎么见得着人影,肖警官还是因为抽调到活动现场执勤才稍微有点儿空闲休息,但也没什么能正经说上几句话的时间,不然还想着说跟他搭伙儿一起看个比赛呢……”
市局警队的任务布置、工作安排能说出来的部分基本也就只剩下忙碌和笼统,邵桀听着韩律稀里糊涂的转述,沉默了几秒钟,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你……可别误人子弟。”
韩律先没怎么反应过来,有点儿噎得慌地拧开了第二个吸吸果冻,这才呆滞迟缓地咂么出他那些个阴阳怪气,朝着邵桀隔空一蹬:“……合着在你眼里我就跟正经人不沾边儿是吧?我就是前阵子约着小警官一块儿打游戏,熟了之后最近有时间找他,抽空聊了几句。我对杨糖果那可是一片忠心,想哪儿去了你……虽然这一个年过完回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到现在还这么大的脾气。”
邵桀一挑眉梢,托着下颏扭过脑袋往窗外瞟:“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自知之明……听着就不怎么着调。”
“我说不过你。”
韩律大概也听出了这小子想转移话题的言外之意,嗤声一哼有点儿想笑:“都知道江警官忙到飞起,你还郁闷个什么劲,警察家属还没转正就先攒了一肚子怨气?天天比赛排位不够你忙活的,还耐不住寂寞了你?”
“……闭嘴吧你。”
邵桀被他这两句话戳得脑仁儿疼,余光瞥见座位最前方瞄了眼路牌就开始疯狂摇晃霍柯的徐经理,稍微卸了口气:“就是觉得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尤其——”
江陌最近似乎一直在她师父的授意准允之下,协助着温晨在忙些什么查案相关的事情。大概是因为跟邵桀也偶有交集,江陌虽然始终避免着谈及案情隐密,但对于温晨这么个老战友却几乎没什么“往日旧情”的顾忌。
邵桀老早就明确意识到自己这点儿心思或多或少有那么点儿极端偏激,话说半道就理亏地抿住嘴唇,隐约听见徐沐扬举着手机一边联系场内调度一边指挥司机径直绕过南广场到环岛西侧的停车位去,顺势就把自我逃避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丢进了一条非机动车道相隔的停车场里。
商圈中央全天候的展览活动老早就把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车场占得遍地拥挤,黑白两色的各式车型乌泱泱地摆得像免费的车展,连邵桀自己都有点儿恍然,他这双有点儿模糊近视的眼睛,居然离得老远就瞧见了江警官那辆几天几夜没在基地对面车位露过脸的吉普,安静地停在南广场来往不息的车流人群里。
邵桀莫名地怔忪,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捏着手机给江陌发了条消息。他执着地等了两分钟没收到回信也就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拨开了韩律晃在他眼前提醒他到地儿收拾的手,缓步跟在队友和工作人员后面晃下车去。
提早到场参观展览的战队粉丝还算礼貌地拥簇在适当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身边,此起彼伏地喊着“比赛加油”或是“注意身体”,邵桀捧住了一束伸到自己眼前的花,点头道谢的空当正瞧见混迹在队伍末尾的韩律兴高采烈地甩着他的零食兜子先一步溜到场馆台阶下面,挽住了一个穿着执勤服的小警察的胳膊,又被顾及着工作期间,站直了身板推开挺远。
然后邵桀才定睛瞧见了警帽帽檐下肖乐天那团熟悉的脸。
小警察乐呵呵地侧过身,刻意招徕视线似的对着邵桀挥了挥手臂——邵桀先远远地颔首示意,觑见他的动作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隔了半晌才无意识地循着一旁韩律忽然打怵僵硬的视线歪头看了过去。
江陌就捧着盒饭有点儿凌乱地站在纷杂的人声噪音尽头,大概是留意到人群当间那么个鹤立鸡群的出挑存在,举着筷子挥了挥胳膊,又飞快地把筷子上剩下的半个狮子头塞进嘴里。
安静躺在手心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了两下,是江陌趁着吃饭时间回复的消息。
“今天和同事务必听从场馆安排,注意安全。”
“比赛加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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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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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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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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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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