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炒饭(下)
凌晨零点过半,文工团小区大院里刚噼里啪啦地响完最后一挂鞭。
江陌把车停稳,借着小区外头挂了满树装饰灯串的五彩光晕用劲儿搓了搓凝在袖口的暗色洇痕,抿住嘴唇深深地沉了口气,慢步踢踩着铺洒了防滑砂土的薄雪晃在马路边沿,然后离得老远,稍微挑起眉眼,跟大院门口保安亭里值夜班的冯清祥打了声招呼拜了个年。
“冯叔过年好啊,晚上又是您值班?”
“诶哟小江儿回来啦,过年好过年好~刚还说看你那车没在,年关头你们这当警察的就没见着能得闲的时间……像我这家里逢年过节就小老头儿一个,反正也没事儿干,来保安室值班电暖气能随便开,物业还给加工钱。”
冯清祥正拎着遥控器敲打着不知道大院里头谁家淘汰下来的机顶盒大脑袋,笑声搭上话茬儿才得空扭头朝着硬撑起笑脸的江陌看过去,透过老花镜的视线在她脸颊侧那道黯色的红痕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伸手把嵌了条缝隙的塑钢窗扯开了点,俯身从堆在桌脚的口袋里翻腾出一把糖块一颗苹果,抻长了胳膊递到江陌跟前:“讨个甜头,保平安。”
江陌怔了一怔,保安亭的白炽灯光晃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勉强绷紧维持的表情缓和了丁点儿,总算能真心实意地翘起嘴边:“成,我收着,谢谢冯叔——”
江陌话说半道,松散的情绪被口袋里突然嗷嚎起来的黑猫警长吓了一跳。她抱歉一笑,应和着冯清祥示意她去忙的挥手,顺带拽上保安亭大敞的窗户,转身拖沓着脚步晃进小区大门才瞥了眼来电显示滑动接通,身形黑压压地碾过路灯下昏黄的光晕,疲惫地钻进寂静清冷的午夜之中。
“有事儿?说。”
温晨对江陌这股子极其冒昧且言简意赅的语气见怪不怪,大抵是叼着烟嗤声笑出来:“……没事儿不能找你?拜年。”
江陌没搭理他这点儿逗趣的话茬儿,不怎么委婉地把话题扯开:“缉毒这几天不是都在设卡临检?”
“啧……”久别重逢伊始那会儿还偶显生疏的寒暄已经彻底被江陌囫囵个儿地抬脚蹬开,温晨可惜地咋了下舌,没继续讨嫌,撇开嘴边的烟头,开窗的风声呼隆隆地灌进疾驰的车厢里,通话声音也嘶嘶啦啦地飘起来:“我师父收到信儿,说你们今儿抓贼碰到了一个回收倒卖首饰黄金的二手店——这地儿我们也在盯着,师父说派出所那边一直在问,就让我过去看一眼情况,到时候看怎么避免打草惊蛇,先配合你们和派出所把赃物追讨回来。不过江陌,我怎么听兄弟说你们抓贼碰上飙车了?小偷死了?你人没事儿?”
“盼我点儿好吧兄弟。这点儿邪风吹得倒是挺快……没什么事儿。”江陌没急着上楼,磨磨蹭蹭地徘徊在单元楼门对面,踩着花坛里的雪堆,无意识地抬头张望着居民楼的墙面,“那个二手维修的店铺,到底什么情况?”
“……上次吞粉包把自己吞进医院抢救那小子你记得吧?”温晨摇上车窗,声音总算能结实地敲进话筒里面,问了一句又恍然记起来:“哦对……你估计没瞧见,那会儿你也受伤住院。反正就是那么一号人,那孙子手里囤的货一般会在几个看着不怎么起眼儿的小杂货铺往外散,你们这次碰到的这个二手维修店凑巧就是其中一个零售点。但是吧……最近因为上线被抓,这些散货点都有点儿发毛,上面缺货,下面老主顾催得又紧,先前那小子说这些地头蛇都有其他的进货渠道,所以我们这边盯得也紧张,具体情况还没摸清。”
“老主顾拿不到货,也就意味着店里没什么闲钱,或者……马旭宏的收据单换的压根儿就不是钱——”江陌定定地看着她家厨房窗户里柔软的光晕,愣了几秒,磕了磕鞋底的黏雪,压低声音钻进楼门:“所以从来不留销赃证据的马旭宏这次才会留一张收据票单……但马旭宏几进宫没留过上瘾的底子啊,怎么碰……”
“没瘾不代表不接触。这东西倒手一次利润就翻番,没什么道理可言。小贼窝里晃几圈,要么他自己是瘾君子,要么那哥们儿——”温晨沉吟着停顿一瞬,感觉不妙地咂么着齿关:“干脆就是一个捣腾货的钱串……你们在他家里没翻到什么可疑的物件儿?”
“暂时就那张收据。这不是出了事儿,后续取证都得拖到明天。”江陌温吞地停在家门跟前,鞋尖点了点墙角,眉头也敛起来:“你怀疑马旭宏这个人不止盗窃惯犯那么简单?”
“他要是全须全尾地顶着盗窃的名头坐在派出所或者刑侦的审讯室里也就罢了——”温晨又咬住一根烟,“咔嚓咔嚓”地点了半天:“但架不住这人死得有点儿突然。对了江陌,派出所那边是不是对你跟你那个小师弟有点儿什么意见啊,我听那叫什么张警官的,话音有点不对劲儿,要不要哥们儿帮你——”
江陌举着手机隐约听见防盗门里窸窸窣窣地响动半天,她没敲门,只搭眼觑见猫眼儿里光亮晃动地闪了一闪,拧了锁头的门板就“嘁哩喀嚓”地掀开,涌了一道湿乎乎的热气出来。
“毕竟在眼皮子底下有嫌疑人脱逃出了车祸,我师父拉扯到半夜才勉强帮我们哥儿俩把警告处分据理力争成汇报检查,你可省省你那份儿闲心。”
江陌刻意揉了揉紧巴巴的眉间,耷拉着视线瞧见邵桀光脚踩着门槛,歪着脑袋就要往半夜蹿着寒气的楼道里探。她没等他迟一步开口说话,伸手先托住小孩儿的肩背往屋里带,拽门落锁的空当才掀起眼皮看向邵桀,吸了下鼻子,莫名地有点儿泛酸。
厨房的灶台上好像炖着什么汤,咸鲜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邵桀吹得蓬松的头发顶着玄关上方融融柔和的灯光,小孩儿特意打包带来做好随时蹭沙发准备的家居服宽松地斜在锁骨下面,清澈温柔的眼神落在江陌提醒安静而竖起贴在唇珠上的指尖,然后视线稍偏地留意到她正在通话的手机,乖巧地眨了眨眼。
他始终没插话,只是注视着江陌的眼睛,食指虚虚地点了点主卧的方向,示意江警官也放低声音说话,里面那位小祖宗闹腾到半夜才刚刚睡下。
然后邵桀就安静地在原地晃了两下,等到江陌总算压抑丧气地挂断电话的瞬间,从斜倚着的五斗橱上弹起身来,轻声问她:“江警官,饿吗?”
江陌没答话,直愣愣地看着邵桀的眼睛,好像没什么情绪,又仿佛古井里的波澜翻涌再落下。
她扯了扯裹着血腥尘土的外套后退了半步,把刚才顺手揣在里怀兜焐热的苹果掏出来,搁在了邵桀本意接过她外套而摊开的掌心里,“饿疯了。有饭吗?”
邵桀诧异了两秒,意识到江陌无意逞强的刹那,呛咳着笑了一下。
“有,蛋炒饭行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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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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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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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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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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