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摧毁(上)
顾形抖着脚尖打了个哈欠,上身仰靠在病房里这把标配的折叠椅子上,抬眼看着这两张苦大仇深得如出一辙的小脸儿,压着嘴角耙了耙头发,无奈地哼笑了一下。
疑案查问至今,这两个还稍显稚嫩的愣头青已经游走在证据链条的边缘,全身心投入其间的情绪被个中的纠葛恩怨牵扯了大半。
顾形曾经不止一次的撺掇着祝思来帮忙提醒,这是一桩权威鉴定报告已经给出既定死因却因为意外牵连而进行重新研判的刑事案件,甚至很可能会是一个因为死者家属摆脱困境而不再继续追究前因后果,到头来无疾而终的麻烦。
然而事到如今,麻烦滚成了雪团,意外使然,连江陌都被一桩延伸出的持刀事件裹挟进里面——即便目标人物已经藉由持刀伤人的犯罪事实扣押无误,可他们却仍旧难以找寻到确凿的证据佐证他们调查高坠案最初呼之欲出的判断。
祝思来昨天中午还端着餐盘一言难尽地看着啃鸡腿嘬手的顾形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给亲徒弟挖坑,眼瞅着他俩跳进去,一天天忙得见不着人影,你倒心大,还吃的挺欢?”
顾队长却举着两只油渍麻花的“猪爪”,依旧满不在乎地不以为然,“挖坑是为他俩好……之前我不就跟你说过,这案子即便搁在你我这儿,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结论的可能性也占了大半,甭管查不查得明白,抛开出头这回事儿,也是让他们俩借这个机会体验体验无能为力的滋味,总好过之后摔个大跟头,一年半载都爬不起来。人心都是肉长的,遇见点儿憋屈在所难免,来个这么三回两回的铺垫,免得日后像魏祺盛那个二愣子一样,撞见点儿人性黑暗就硬着头皮不知进退的‘造反’,到头来……把自己也搭在里面。”
祝思来递过汤碗的动作一顿,焯烫的热度掠过指尖,瞬间灼热的痛感刺得他一抖,差点儿把热汤泼向桌板。
……魏祺盛。
这个名字实在久违,久违得祝思来差点儿忘了,当初那个时常被顾形挂在嘴边,惦记着把他妹妹这颗水灵灵的白菜拱回家的青年警察,曾经也顶着“明日之星”的头衔,肩负着盛城平安的小半边天。
魏祺盛从警最初是在奉南。
那会儿区划改制开发再造的风声肆起纠纷遍地,魏祺盛刚跟搭档的老民警孙晓昉混熟没几个日子,孙警官就被调去立兴街的片区升了警衔。奉南乱糟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大小小的民事、刑事案件堆在头顶,年轻气盛的魏祺盛将将崭露头角,整日里扒拉着老油条们避之不及的一堆乱摊——顾形那几年在刑侦支队“作威作福”,卯着劲儿狠抓破案率,一来二去也就跟时任案件民警的魏祺盛混得称兄道弟,甚至十分欣赏地把在高中担任老师的妹妹顾影介绍给魏祺盛,勾肩搭背地畅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证着郎才女貌的一对能早日组建美好家庭。
可惜好景不长,美梦也成了泡影。
任谁也未曾料及,拆迁改造没有下发通知就提前动工能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围栏倒塌闹出了伤亡事故,警方介入调查尚且存疑,家属先倚仗曲解着魏祺盛这个声誉颇高的民警同志的劝慰说辞,声势浩大地闹到了法院还不止,拖延再三又开始挑起始终没能给出准确案情报告的魏祺盛的不是——到头来开发商跑路,奉南拆迁时隔数年才被盛城国际收并重启,魏祺盛也颇受牵连,几乎在纠纷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同时,就被平级调到了红楼派出所,勒令进修学习,安静地巡逻一段时间了事。
“不过说真的老顾,奉南围栏架子砸死人的事儿,真的是意外事故吗?”祝思来直到如今也觉得忿忿难平,咬着筷子尖儿皱起眉:“凑巧推到了承重架子的围栏,凑巧路边施工车堵了半个小区大门,凑巧推土车司机在家喝多了睡得不省人事……”
“都觉得这事儿凑得有蹊跷,可偏偏搁在那个情境下就是有可能发生,只能耗下去等他们露出马脚,但根本来不及。”顾形咬住骨头,硌得后槽牙“咯嘣”一响:“当时他们所长,还有我,劝了不知道多少遍,可魏祺盛就是不信邪,坚持觉得这件事有问题,查来查去一无所获,哪怕被调去红楼之后颓废了半年多,还在蹦着高地联系当时的相关人员……人都离开盛安了,这事儿还不清楚吗?结果呢,顾此失彼,巡逻半路接到电话开小差,接了警也敢撂下当时还是实习生的江陌自己去找——”
顾形喉咙一哽,咕哝着吞咽了一下,一时沉默,没再继续往下说。
后来顾影遇害,江陌因为知悉魏祺盛擅自离开巡逻区域的原因,担心他遭受处分证词有所隐瞒,却不曾想竟然无意间害得他落进了真凶早早准备好的陷阱——魏祺盛懊恼悔恨却无法自证清白,末了只能留下一个纷繁杂乱的疑团,在自我了断之前掐着江陌的脖子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就转过身,挣脱了昔日同事的钳制,义无反顾地冲进车流里面。
“抛开小影这一层关系,我跟魏祺盛没那个师徒的缘分,但小陌跟乐天儿不一样——”
顾形味同嚼蜡地扒拉着菜饭,生噎着往下咽:“乐天儿倒是还好,但江陌这个脾气秉性你也清楚,哪怕刀山火海的绝境摆在跟前,只要她觉得这条路是对的,她就敢义无反顾地往里钻。齐家村弃婴案抓捕现场的时候有多险?齐胜男但凡狠下心要她的命呢?还有她偷偷摸摸筛查失踪女性案件的事儿,她在那儿‘姜太公钓鱼’的意图我能不明白?”
祝思来又是一呆,眉头都拧起来:“所以……她毕业之后,本来是平东市想要这苗子,结果被你磨着高局拽回来?”
“老高知道她跟那案子有关系,最开始有点儿犹豫。我求的李书记。”顾形撂下筷子,不太想继续追忆往昔:“归根结底,竭力侦破每一桩命案、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是咱们的首要任务,但往往天时地利人和很难占全,疑罪从无立在当前,我得让江陌知道,竭尽全力不是钻牛角尖儿,拿得起放得下不是把该维护的正义置之不管,而是为了跳出困着她循环往复不得其法的圈子,直到有朝一日,能确凿地拿着证词或者证据,把嫌疑人按在公堂,结结实实地铐在被害人跟前……”
道理江陌都懂,但就是不服管。
顾形掀起眼皮看着她缩在邵桀衣服里疼得轻微颤栗的侧脸,失笑一叹。
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顾形耳提面命地敲打过江陌不知道多少遍,但这狗崽子倔得像头活驴,手抄的检讨书垒成高地也没耽误她高歌猛进直面困难。
眼瞧着这一遭挫折教育八成是要以失败作结,顾形身为人师,心情莫名地复杂又庆幸。他捏出口袋里的烟盒搓了两下,抬眼瞧见门口贴的禁烟标语,有点儿惭愧地把烟盒揣回兜里,辗转收回的视线一偏,却瞧见房门的磨砂玻璃跟前倚着一道身影,略微定睛一看,应该是买了早餐回来的偶像同志,踌躇地晃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敲门打断。
顾形先没什么想法地盯着磨砂贴纸后头模糊晃动的身型,看了一会儿就挥手示意,见门外没什么反应,又撑着到了年纪咯嘣乱响的膝盖站起身,踱到门口轻轻在玻璃上叩了两下,拽开门板,“还挺快,进来,开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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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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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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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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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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