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痛处
肖乐天推门进到询问室的时候,程烨正低垂着头,执拗地撕扯着指甲边缘的倒刺,整个人沉静又躁郁地坐在那儿。铁门的锁舌响动,程烨稍微偏头,逆光注视着门口,视线轻蔑地掠过肖乐天,辗转落定在晚来一步的江陌颈侧。
程烨几不可查地向后一缩,手指撕扯的动作也随着血珠沁出的刺痛戛然止住。他盯着江陌看了几秒钟,在江陌和他对视的瞬间迅速垂下视线,似乎有些预料之外的惶然不知所措。
“我记得你流了好多血……”程烨突兀地开口,说话的声音喑哑干涩。
“是啊,医院留观了半宿。”江陌对于程烨的主动搭话稍感意外,立刻抓住程烨提及的话题,半抬起手臂尝试着握了握拳头,目光却始终落在程烨的脸上,一错不错地捕捉着他竭力克制的表情和动作,“你没想到我能出现在这儿。”
“流了那么多血,你不应该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程烨执拗地强调了一遍,重新抬起头,视线却有意避开江陌,“女孩子很脆弱。”
江陌屈起指关节轻叩桌面,试图吸引程烨飘忽的目光,“你为什么会觉得女孩子脆弱?”
程烨咬住后槽牙,两颊的肌肉隐隐抽动,他松了松有些紧绷的肩颈,刻意收紧下颌微微后仰,视线从江陌的手指上移,最后落到她的脸上:“你是怪物,跟她们不一样。”
“跟谁不一样?”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耍诨。
江陌能察觉到程烨在乍一看见她出现时的下意识表露出来的惶恐已经迅速退却。他两手一摊,更加松弛地靠坐在椅子上,显然是摆好了油盐不进瞎扯胡咧的架势,准备跟这两个看着就资历尚浅的年轻警察展开一场拉锯战。
肖乐天看看江陌,在她肯定的示意下犹豫地接过审讯的主动权——然而程烨对于警方以少博多的审讯方式嗤之以鼻,在既定证据上胡编乱造的功力炉火纯青,中规中矩的例行询问到头来变成了油嘴滑舌地博弈,一个小时没到,肖乐天的耐心就临近崩盘,被程烨过分看轻的态度搅扰得烦躁指数直线上升。
江陌瞥了眼肖乐天,感觉得提个醒,拧开一瓶水递到小警察手边。
肖乐天正绷着一根弦,水瓶贴到手背时猛一激灵,他拧着眉头看向江陌,一张凶神恶煞的娃娃脸跟撒了气的皮球似的往下垮,压低了声音问:“师姐,怎么了?”
江陌眨巴着眼睛摇摇头,起身也给程烨送了瓶水:“没事儿,喝口水,你问你的。”
肖乐天听话地点头,一口气灌了半瓶进肚,再开口的语气也像是在凉水里滚了一圈儿,不自觉地沉下去:“程烨,水喝完了吗?继续说说化工街这起案子。九月十号到十二号,这三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化工街附近?”
程烨手里的塑料瓶被他捏得“咔嗒”一响,平静回答道:“随便找个长得好看的就跟着,可能她住在那边,没注意在什么地方。”
这句说辞曾反复且表意无误地出现在程烨的供述中。
肖乐天尝试着给出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生活动线和犯罪地点重合的信息,程烨的无动于衷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无所知。江陌盯着他,忽然插了句话,更直接地问道:“被害人上下班和休息日的动线跟你平时没有交集,你是从哪儿跟上的?”
程烨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开口说话的江陌,随即视线迅速向下一沉,喉结滚了几滚,眉头收紧,很不耐烦:“周末这几天晚上我出去闲晃都不行吗?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从哪儿跟的……再者说,在化工街的时候我只是尾随,还没怎么样呢,她自己先摔倒抽过去了,我甩她两个巴掌是怕她咬了舌头死在那儿再赖到我身上——这案子她也有脸指认我是|强||奸||未遂?真是够|贱|的……”
“嘴巴放干净点儿!你敢说你没扒人衣服?!”
肖乐天一砸桌子,转头隐约咂摸出点儿让程烨心烦意乱的门道,捡起对于证据链完整串联无关紧要的擦边问题迂回着跟他周旋:“既然时间久记不住,那就说说最近的。你跟夏妍的男朋友郑非是同班同学,应该知道他们最近有放学之后约会的习惯,那你为什么会选择夏妍作为施害对象,你就不怕郑非赶过来,认出你……”
程烨的思绪还牵绊在之前的问题中,不耐烦地打断:“郑非他根本就不会来。”
“他为什么不会来?”
“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肖乐天提了口气,不知道怎么接这茬儿,江陌轻轻地敲了敲桌子,不慌不忙地追问:“郑非始终没有配合警方调查录取口供,如果他知道些什么,却一再隐瞒警方的话,我们可以考虑以包庇的嫌疑把他请过来聊一聊。”
程烨眼神一瞥,冷笑了一声:“他知道个屁。”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那郑非就是一个很可能随机出现的路人,你为什么认定他不会出现?还是说……”江陌停顿了两秒,“他即使出现也会装作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了那个废物跟这案子没关系!”
话音刚落,程烨自己先瞪圆了眼睛撇开视线。
郑非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始终没有跟案情相关挂钩联系,硬拗也不过是夏妍案受害者的时间线证人之一。再加上郑非的某位亲属不希望这案子对其考学产生负面影响,警方也就没有紧抓着他不放——然而就是这么一号无关紧要的人,程烨却在关于他的问题上意外地产生了过激的反应,这就相当于脑门儿上刻字,显而易见,其中另有隐情。
郑非会是同伙吗?还是知情的重要人证?程烨为什么如此笃定郑非不会造成威胁?
肖乐天一听,拔直了身子跃跃欲试,江陌却一脚踢在他踩缝纫机似的抖个不停的腿上,抢先问了一句话,蓦地放松了程烨已经紧绷的神经,“那问一个有关系的,我一直挺好奇,为什么会对夏妍下这么重的手?如果夏妍的伤情跟之前几起案件程度相近,我们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抓你。”
程烨愣了一下,刚蓄势待发准备好应付“郑非事件”的说辞被迫原地搁置,似乎还没彻底回过神来考虑怎么应付这件事,磕巴了一句:“她……她反抗的太厉害,我没办法……”
江陌看着程烨的眼睛,半晌,轻轻摇头:“不对,你在拿石头砸到她脸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几乎晕厥不能动了,没必要持续地实施伤害,导致夏妍身上多处开放性骨折——”
江陌顿了几秒,补充了一句:“……浑身上下都是血。”
程烨不安地在椅子上挪蹭了一下,吸了口气想要开口狡辩,江陌却微微前倾,手肘撑着桌沿,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程烨的脸:“我猜是因为夏妍并没有穿前两天那条红色的格子短裙。就像之前的几起案子一样,红书包,红鞋子,红上衣,红色指甲油——这不符合你选择施害对象的原则,但距离上一次尾随已经隔了太久,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实在情难自禁。既然她没穿红裙子,那就不妨用她的血,染红她的衣服,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反正,你的目的也不是侵犯到最后那一步。”
肖乐天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猛地扭头看向江陌。
关于受害者身上频繁出现“红色”元素这事儿,卷宗里只是作为犯罪心理研究参考一笔带过。虽然江陌跟着派出所女民警走访被害者时了解到的更全面,但因为服饰或装扮的红色出现具有偶然性,绝对特征不明显,所以即便这个关键点与程烨的犯罪行为触发很可能具有关联,警方也暂时没有将其作为证据链的一环记录在册。肖乐天觉得他师姐应该是在刻意引导——简单来讲就是非常单纯地想吓唬人。
程烨皱起眉头看向江陌,靠着椅背微微后仰,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这位警官,你在讲故事吗?红色是什么特别的颜色吗?背红包穿红衣服的遍地都是,这也算证据?该不会你就是因为猜测我喜欢红色,所以特意穿了红裙子来勾引我?你们警察抓人可够草率的啊?”
“当故事听也行。”江陌没否认,微微提了下嘴角,依旧直视他:“程烨,你知道我们蹲了你几天吗?五天。我每天换着不同颜色长短的衣服在三中附近的巷道闲晃,然后在第三天穿红裙子的时候,你出现了……我们也以为是凑巧,所以第四天换了其他颜色的衣服,一无所获,等到第五天我又换了一条红色的裙子,你又跟了上来……然后这次——带了刀,差一丁点儿就把我捅了个对穿。”
程烨没做声,靠在椅背的上身呈现出僵直抵抗的姿势。
“在夏妍之前你应该没动过杀人的念头,刀也是夏妍之后才出现的,那为什么突然想用刀了呢?因为夏妍浑身是血的样子刺激到你了吗?”江陌故意做出思忖的神情,探究地看向程烨霎时间爬满血丝的眼睛,“或者说,为什么,突然就想杀人了呢?”
“……是你暴力执法在前,我正当防卫在后,我没有想要杀人。”程烨眼眶通红地把说辞牵强地拽回去,一副恨不得把江陌咬碎的表情,“……但现在就不一定了。”
江陌一听倒乐了:“怎么着,你还想试试?”
肖乐天看这一来一回有点儿发怵,清了清嗓子先吼了程烨一声,又探手揪住江陌的衣角扯了两下,生怕他师姐跟嫌疑人对着发疯——江陌搭了肖乐天一眼心领神会,顺势“让贤”,交由小师弟做个收尾。
程烨的情绪迅速地膨胀又收紧,恹恹地答了几句话就懒得出声,疲惫地窝在那儿喘气。
江陌已经一条腿支到桌子外面,准备撤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鉴于你还是在读高中生,我们得通知监护人,但现在一个家长都联系不上。你爸放高利贷惹事跑了你知道吧?他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到他?”
程烨没抬头,漫不经心地干笑了一声,“我爸?我爸早死了。”
江陌一怔,跟满脸难以置信的肖乐天对视一眼,缩回腿重新坐正,“什么时候?死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知道的?”
程烨斜眼瞥向面前的两个警察,觉得他们瞬间紧绷的表情十分可笑:“据说死在工地,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吧……你们要不烧纸问一问?”
肖乐天正如临大敌,以为有什么意外的重大发现,听完这话直接泄了劲儿,揣着胳膊听程烨扯淡。江陌倒是笑了一声,挺感兴趣,不解道:“那户口本上这位算是你继父?我看户籍上你母亲只结了一次婚。”
“未婚生子,为了不丢掉教师编的饭碗,随便找个备胎嫁了。”程烨被这两个小警察天南地北的审问折腾累了,捏着塑料瓶有节奏的轻敲桌板,“姓程的图一时痛快,玩儿腻了就带别的女人回来。他们两个说白了就是维持着所谓的面子,一个做生意的家里娶了个有知识有文化的老师,一个老师家里的男人能挣钱满足她攀比的虚荣心,各取所需而已。”
在程烨眼里,“父亲”这个身份只是一个工具,轻视有余毫无尊敬。但江陌有点拿不准他对于母亲的态度,模棱两可地应和了一句:“他们两个各取所需的关系最起码能让你衣食无忧地生活学习,可惜……你辜负了你母亲的良苦用心——”
江陌话音未落,程烨却猛地扬起手把塑料瓶摔在桌脚边,“哐当”一声砸出巨响。
“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程烨的声音像碾过砂砾,后槽牙咬出了“咯吱”的响声——他吼了一嗓子就怔住了,眨眼间就意识到自己突然暴走的情绪。他微张着嘴,跌靠在椅背上诡异地笑起来,无所顾忌似的,“疯病遗传,我是疯子,你们觉得她会好到哪儿去?别说我没有|强||奸|的事实,只要我申请做精神鉴定,你们就判不了我,去精神病院待几年我就出来了,到时候……姐姐,我去找你啊?”
江陌沉默地看了他几秒钟,抬手在紧张到晃神的肖乐天眼前打了个响指,敲敲桌子示意到此为止,随后捡起桌脚的塑料瓶,又漠然地看了程烨一眼。
“判不判你,怎么判你我们说了不算,你大可以去找各种借口逃避刑罚,我也有的是方法让你为了你的罪行付出代价,问题是,你敢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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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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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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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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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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