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报废(上)
过了一道马家巷,遍地都是沙土堆。
马三家泵厂那条暴土扬长的废道和几近搁置停业的厂房就这么不起眼地缩挤在风光景致与纸醉金迷当间,早年间在工业领域叱咤风云的心气儿被现如今区域转型的乱风刮迷了眼,这会儿就只能这么灰头土脸地蹲在原地,默声地擎等着下一个拆改的浪头砸在跟前。
那位得了邹副所亲自联系的打更保安估么着老早就耗等在厂房大门那道水泥的门脸柱子旁边,揣着胳膊仰头看着那两个被冒烟儿风吹鼓得铁丝松动的红灯笼,蹬了个不知道哪个世纪的手钉木梯子就攀到了柱子上头,两腿搂紧一夹,眯缝着眼睛上手去拆拧得生锈的铁丝,然后离得老远眺见江陌带着肖乐天紧赶慢赶地折腾过来,吆喝着呛了口牙碜的凉风,举高了胳膊挥手一摆:“邹副所说的二位小同志是吧?诶稍等,我这就下——”
保安大爷多少上了点儿年岁,蹽腿翻身的脚步没蹬稳,鞋尖还钩挂在水泥柱子上的人已经把重心歪出烂木梯子的外头,眼瞧着大爷那一副看起来不扛折腾的身子骨要倒栽着摔到地上,江陌就薅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肖乐天,一把抡到大爷的身底下垫了个全乎,然后背身搪开了彻底报废的破梯子,当头被大爷随手胡噜下来的灯笼挂杆凿了个圆润的包,相当明显地肿了一大块。
“这事儿闹的,本来是让我配合你们工作……”
保安大爷姓唐,体格子远比看起来的硬朗,挺高挺重的一跤摔下来,没事人似的掸了掸灰就爬起来,倒是两位妄图伸手挽救大爷生命安全于万一的小年轻当个肉垫子也没当明白,一个闪了腰一个磕了头,艰难地拾掇了一下人民警察的脸面,然后再被唐大爷一手搀着一个,稳当地扶进了大门口传达室的门房里面。
肖乐天托着后腰站在传达室门口,一边抖落着身上这点儿杂灰一边儿看着他师姐脑门儿上肿起来的包笑得花枝乱颤,中气十足地笑了两嗓子又震得腰疼,抵着门框慢悠悠地扭动着胯骨轴子转了几圈,越过江陌搭在脑门儿上那根老冰棍儿的包装纸,瞄了眼唐大爷两百块钱显示屏的摄像头中控台。
“这个画质,看不太清楚啊……”
“画幅有限,摄像头摆得也比较正,就卡在大门口进出车的这个位置,陈佐奕那台网约车从那个能拍到一个车屁股的路口拐过来到这儿,也就能勉强看见半个车牌。”江陌撂下冰敷的老冰棍儿扔给肖乐天,仔细捯了捯不怎么方便逐帧查看的监控画面,撩起眼皮觑着值班传达室两面通透的老旧铁窗,隔着脏污挂糊的玻璃眺着厂门前那一段半拉坑洼的沙土路面,然后扭头确认了一下传达室摆着弹簧折叠床的位置,没等蹙起眉头,抬眼就看见刚才忙忙叨叨溜达出去的唐大爷端了一盘小柿子砂糖橘掀开了棉门帘。
他把水果和一兜子不老林的牛轧糖撂在小桌子上,示意着他们俩随便抓着吃,转身又拎起炉钩,通起了小屋取暖烧水用的煤炉子,搭量着两个小辈一边道谢一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搓了搓手,有点儿慌乱:“怎么了孩子?那监控没用吗?”
“本来就是简单走访,有用肯定最好,对了唐大爷,你这监控我拷一份儿,回去再让我们技术看看。”江陌没扫了唐大爷跃跃的兴,眼神示意着啃冰棍儿啃得脑仁儿疼的肖乐天撤身让步扶着唐大爷坐下,捞了个砂糖橘扒一半递给他,“我看咱们这厂房也不小,晚上就你一个人值班?”
“前天晚上和昨天白天是我,然后昨晚上今天白天应该是另一个跟我搭伙的死鬼,咱俩人基本就是一晚上一白天这么轮。”唐大爷先点头,然后又晃了晃脑袋,接过橘子瓣就有点儿紧张地把两只手攥成一团:“不过咱俩都没房没产的,不是待在厂子的老宿舍就是在这儿,前天晚上后半夜他还睡不着觉过来找我喝酒呢。怎么了警官同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例行走个流程,要是有问题,咱就得局里走一趟了,别担心。”江陌扬头点了点肖乐天拎在手里的记录仪,话接前言,“刚是说今天白天应该是另一个师傅值班?怎么没在?”
“追小偷,也是把腰闪了,搁医院里躺着呢。”唐大爷无奈地皱眉头,“你说这厂子没多少活儿吧,但也有三班倒的老员工正常上下班,厂房大门呼啦啦地跑车,他们就把小电动什么的停在往住宅区那几栋白楼的方向走,有个小东门那个地界。前段时间也不知道是什么贼手那么欠,偷人车上挡风的棉被,马家村派出所那边接报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找邹副所问,他说最好是跟那个老哥们儿隔三岔五地盯着点儿,争取逮个现行——这不就赶上了,早上五点来钟,抓小偷去——”
“他不是前晚上在这儿喝酒吗?昨天一早也是五点来钟,他说顺道去小东门蹲一会儿,喝得迷迷瞪瞪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搭眼看见,之前蹲点儿的时候有人有车来来往往,我看他总举个手机在那拍——”唐大爷忽然一顿,捞起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面,起身凑到江陌翻来覆去的监控跟前仔细看了几眼,捏着手机一根指头戳了半天,然后等了片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大腿上面:“还真有照片!警官你们看——”
江陌这脑袋磕得有点儿冒懵犯恶心,这一时半刻已经不抱希望地扒了好几个小橘子往嘴里塞,听见大爷“啪”的一声把一台字大显眼的老年机递到她眼前,使劲儿眨了眨眼才回神,点开了照片放大确认,也跟着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肖乐天的后腰上面:“……开车的人是黎荔。昨儿带小米录去的盛城国际,你没看见。给师父去个电话,先把人扣下,看看那个梁霁到底想在这儿玩儿什么聊斋。”
江陌搓了搓手,稍微想了一会儿,也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等待接通的空当先小声地跟大爷道了句谢,转过头来就抢在电话接通的第一时间开门见山:“王嘉皓,帮个忙,有个套牌车的动线帮忙找一下,昨天一早五点十一分,从马三家泵厂东侧的车道上主路,应该是沿着云山中路的方向,车牌号是——”
“等等等——等会儿!”王嘉皓被她这张嘴催命催得有点儿傻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截口打断,“哥们儿我这会儿不在支队也不在中心,要不你打队里办公室电话,语气好点儿啊,今天负责接线的内勤可是咱睿哥女神。”
“执勤呢?”江陌没听他推诿扯淡,直接截了张图发到他手机上面,“打从上回飙车逼停开始,我在你们支队黑名单上挂了多少天,走正常上报协查的流程还不得压我半天,帮个忙,事成给你发老刘最新的食堂菜单,随便儿点。”
“巧了么不是,我这正查那阵儿你逼停那台车私改零部件的事儿呢,刚摸到了一个专门给报废车拆改翻新的废车场,不过也没什么进展,现在就打着例行检查的旗号,邹睿跟车场老板干聊呢。坑骗套话的活儿还是得你们专业,改天……诶等会儿——”
王嘉皓在话筒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了半天,八成是在确认照片,默声顿了片刻,嗤地哼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点。
“甭改天了,现在,赶紧,来车场看一眼……你给我发的那个套牌车,这会儿就停在我跟睿哥查到的这座废车场里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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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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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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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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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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