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石砖(上)
急遽狂躁地刮了半宿的冷风去而复返地掠过堆挤得灰蒙厚重的云,掀搅起一阵遥远沉闷的槌响雷鸣,“轰隆隆”地迫压在头顶。库房楼顶保温防雨的铁皮也被突兀卷涌的阵风雷声曳扯得震颤,“硌楞楞”、“喀啦啦”地响个不停。
小齐辅警先是被这一阵陡然盘旋飞扬在巷道口的灰毛风迷了眼,喃声复述了一遍江陌提及案发当晚有人住在这里的推断,抬手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正准备把兜里的对讲机递到江陌跟前问问她需不需要跟胡师傅联系,人就被脑袋瓜上方“叮咣喀嚓”的一串闷响吓了个蹲起,迈步走下台阶的脚尖点了个空,差点儿腿软地跌坐在地,“……这库房楼顶都快被风掀了。江警官你要不跟胡师傅说一声——”
小齐辅警攥在手里的对讲刚搭住江陌的掌心,那一连串“铛——哗啦”得不重样儿的响动又裹在一声明显偃息飘远的春雷里兜绕在不怎么遥远的附近。江陌怔了半秒有余,“噌”地抬起脑袋朝着声音传来的库房二楼望过去,这才瞭见二楼屋里哗然声起乱糟推搡地抵在栅栏窗边的人群,模模糊糊地听见了一嗓子从窗户缝隙里嘶喊出来撕心裂肺的“同归于尽”。
小齐辅警一瞬蒙楞,掐住对讲机就要往库房正门的方向冲,歪扭着脚脖子磕绊了两步路又被江陌撒腿赶上,薅住衣领甩回到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头也不回地冲他吆喝了一句:“守着后门别动!先跟你们所里叫几个支援过——”
“别叫啦!没事儿……”
江陌话说半道,前一秒还鸡飞狗跳炸了锅似的库房二楼眨眼的工夫就彻底平复安静,胡警官捏着对讲清了清嗓,扭头“咔啦啦”地拽开了那道年久滞涩的塑钢窗户,朝着楼底下这两位紧张兮兮的小年轻摆手一招呼,“小江儿,兜里带铐子没有,我这刚让我砸坏了。”
“我上去还是……?”江陌仰着脖子点了点头,“怎么个情况胡警官?”
“甭折腾,我这就把人扭下去。”胡警官侧过肩膀往身后一捞,揽住了一个戗摔得嘴唇子淌血的灰头土脸,托着他的后脑勺儿按在防盗窗户上,勾手弹响了缠在栏杆两端的铁丝晾衣绳,然后觑着他战战兢兢地哆嗦,弹了个响指扽住了江陌的视线,示意着往身边儿这位倒霉蛋叫嚣未果倒栽啃屎还胡噜得连泥带灰的脸上一挑,“怎么样,江儿,眼熟吗?”
“郭贺丰,男,三十九岁,湖畔新城盗窃案在逃通缉人员——刚拿个水果刀推推搡搡比比划划的劲头呢?跑半路自己给自己跩了个跟头你也好意思喊疼?”
胡警官扫了眼机器上的通缉信息,接过江陌递来的铐子,正手把人铐在了库房一楼焊了几层的防盗栅栏上,然后满兜划拉出一卷儿手纸杵在他还在往外沁血的鼻梁上面,眼瞧着他龇牙嘶声咧不开嘴地喊疼,又作势佯装抡起一记手刀,将将气势汹汹地挨着他下巴颏上戗破的油皮就撤回胳膊,扭头看向江陌:“还记得他吗江儿?你上学那会儿,我跟邹副所还没到产业园的时候,这哥们儿在大街上掏兜不成狗急跳墙改抢钱挟持,就是你抡着书包把他砸趴下的。你今儿是不是还有别的任务,那待会儿我让所里派人把他送市局。”
“还别说……查湖畔新城入室盗窃那案子的时候我还没认出来呢——”江陌点头谢过,掰着手指头往前数了数,“我记得当时说判了得有个十年吧?合着你刚从号子里出来没多久就在湖畔新城干了票大的?上网逃名单才知道老老实实找个工打,早管干嘛去了?”
“我真……这他妈又栽你……不是……小警察同志,我真的改过自新了,但……谁能想到蹲个号子也能交友不慎啊我……”郭贺丰别别扭扭地拿着掉渣的手纸揩了揩脸上的灰泥脏血,晦气地啐了一声,撩起眼皮看见胡警官眉眼一竖,又赶忙改口,勉强赔着笑脸:“我之前偷归偷,但我一不动人家救命钱,二没刀尖儿见过血是吧?本来改造得好好的,结果就因为认识那个马旭宏,这不就跟方四那伙人打上照面……”
“在监狱里交友,你能交着几个正经人?”胡警官从酒吧后门旁边的犄角旮旯里拽出个放杂物饮水的纸箱子,拎了瓶水塞进江陌的上衣口袋,“方四?这水凉啊,你捂会儿。”
“一个卖粉儿的散货点老板。”江陌眉头一紧,觑着郭贺丰擦拭干净一片青灰的肤色,握住他的手腕,撸起袖子端详了几眼,“马旭宏忽悠你你就去?碰了多久?”
“没用上注射那种,刚接触,没多久不就全城搞大清扫了吗……方四就找借口跟我开高价,那正常赚来的钱肯定不够用啊……马旭宏就说……湖畔新城那儿——”
郭贺丰郁闷地叹了口气,咣当着挂着腕子的手铐,哭鸡鸟嚎地哼唧,“结果一转眼马旭宏就死了,我看方四那地界儿也都落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我那十年在牢里真的是耗得够够的,真不想再进去……而且马旭宏一天到晚地神神秘秘,我总觉得他这死不是什么好死,也是怕跟他再扯上什么关系……这不就捡着在里面学的刮墙的手艺,混在装修队里——他们这都不正规,老板用的东西都是低价的垃圾,所以他们也不查什么身份信息有没有案底,能干就干,来钱儿也快,还能有闲钱各处划拉,解解瘾……”
“怕被警察盯上,所以刻意在酒吧案发调查的时候撺掇着整个装修队一起猫着不动弹。”胡警官衔上烟,掂量这库房跟执勤站不近不远的距离,眉头拧巴在一起,“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到这里面的?”
“一个多礼拜,这地儿备案的话还要给街区那边交装修费,贵不说,事儿还多,那老板就让我们先搞进来,左右是打算在这个现有结构上装修,刨墙上钻的活儿没多少,铺装粉刷的东西就从马家巷那边儿偷摸拉过来,再把废料什么的拉出去,躲着点儿巡逻的警车就行。”
郭贺丰被手铐挂在矮窗的高度,站不站蹲不蹲地鼓涌了一会儿,索性提溜着胳膊一屁股坐在地上,破罐破摔地抖底,“昨天你们来调查取证那会儿,真不是我撺掇的,我也就是怕被发现有目击的嫌疑,把晾衣绳上的裤衩袜子偷摸收回去。那是施工老板怕被查,所以让我们老老实实地躺了一天一宿,今天看没几个警察了,就非要催我们干点儿碎活,这才——被胡警官逮了个正着不是……”
郭贺丰靠着墙沿磕了磕脑袋,抬眼瞧了瞧跟前严肃沉重的两张脸,吸着鼻子眼珠一转,“我要是配合你们调查的话,那个入室盗窃的案子能不能——”
胡警官“咔嚓咔嚓”地搓了两下打火机,“咚”地一脚踹在了郭贺丰屁股旁边的铁墙皮。郭贺丰猛一激灵,嘴边儿翘起来的贱皮子立马就垮下去。
“别!我看见了!前天晚上!那个车停在这巷道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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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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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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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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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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