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温润如玉,尾部挂着一缕银白剑穗。
自然是那柄意穗。
锦久眼睛瞪大,因为惊讶,她甚至忘记了继续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灰袍剑仙。
眼前的江辞,哪有什么烂醉如泥,虽然脸颊还有着那醉酒的微醺,但那双眼眸中,迷乱妩媚彻底不在,只剩下了冷清。
顾阶在很早以前便说过,江辞就是他遇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适合传承窥天眼的人选。
当一个人第一眼看江辞的眼睛时,她会觉得江辞的眼眸很清澈,很漂亮,即便黑白颠倒也有黑白颠倒的美好;但当她看那副眸子久了之后就会发现,那双眸子太清了,清到让人害怕,像是琉璃等易碎虚假之物一般。
总而言之,就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眸。
正常人的眼睛,应该有情绪,不论是什么样的性格都会有:面对悲剧会有怜悯难过同情不屑嘲笑,面对喜剧会有开心欣慰温暖厌恶嫉妒,这都是人之常情。
但是江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就好像是隔着一张透明的薄膜,将她与其他人彻底分开区别。不论她表现得如何风风火火乱七八糟,情绪饱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但只要仔细注视她的那双窥天眼便会发现,她的眼睛里永远都只有冷清和乏味,
但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担任窥天人,而不是被窥天眼所奴役。
江辞又是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江辞是在叹气,但是锦久居然觉得……江辞现在的心情好像很好?
江辞伸出手,将锦久本就已经哭得乱七八糟脸上胭脂粉末再是好一阵揉搓,彻底揉成了一只花猫脸:“虽然比我想得晚一点,但好歹还是没让我失望。”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倒也不像是责怪,更像是那种长辈看不省心的后辈的那种语气。
怎么感觉这语气有点老气横秋的,也许是自己的年龄真的有点大了?江辞认真反思着,连忙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扔出脑袋。
自己才不到二十五呢。
锦久的感觉不是错觉,江辞现在的心情的确很好,甚至可以用如释重负来形容。
她又是晃晃悠悠,站起身来,拍打了一下灰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知道张账教你的那套刀法,是从哪里学来的吗?”
锦久依旧有些呆愣,听到问题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先前是那南域悬剑阁的外门弟子,那套刀法……应该说是剑法,那套剑式原本的名字叫做滚土剑决,是那下五境的剑法,”江辞摇了摇头,“简单,粗糙,比起说是剑法,更应该说是最基础的剑式,也是身为外门弟子的张账唯一能够学到的剑式,他在外门呆了十年,十年后就离开了悬剑阁,去锦王朝参军了。”
“就这么套最简单的刀法,张账练了六十年。”
她捻起一颗沙砾,声音有些讽刺:“好笑的是,张账一辈子都没得到悬剑阁的认可,但被他改良后的刀法却被留在了内门,成了内阁弟子练剑的基本功,南域大名鼎鼎悬剑阁的仙师们,脸皮未免也太厚了。”
“沙与血,甲与尘,抛去所有的华而不实,纯粹为了斩敌陷阵而生的刀法,便是这土龙滚刀决。”
她的指尖聚沙成塔,转而又栋折榱崩。
遥远处,森严铁骑之中,血衣道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声音倒也没遮掩,不大不小,干瘪空荡,听起来颇为瘆人。
这么点距离,也许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听不见江辞与锦久的对话,但是对于修行人来说,算得上是轻而易举,赵患选择旁观,那他也有那个看戏的闲逸。
赵患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脖子,对这“辄仙师”尤其忌惮,哪怕他确信对方对自己没有半点兴趣。
辄林,曾经是那南域桧木门宗主的关门弟子,被宗内当作下一任继承人培养,结果在成人礼之日,与外人联手里应外合,屠了桧木门满门,四百余人无一活口,是南域最臭名远扬的几位野修之一。
除此之外,最让人忌惮的还是他的那身“血袈裟”与“百衲衣”。
赵患瞥了一眼血衣道士,据说他的那身血袈裟之下的百衲衣,是由那“淤心”所缝织而成。
他最初还不明白淤心是什么,后来听下人讲述后才感觉毛骨悚然,所谓淤心,便是那容貌美好,正值青春的女子心口处的那一小块肌肤。
辄林误会了赵患的眼神,还以为他是在好奇自己为何发笑,他慢慢止住了那可怖的笑声,开口点道:“问赵大人一个问题,战场上的修行人多么?”
赵患何其聪明,立刻便是明白了辄林的意思,也是哈哈大笑,对那所谓的“土龙滚刀”不屑一顾。
战场上的修行人多吗?
如果只按照常识来说,普通人上战场完全是无意义的行为,在修行人的面前他们几乎脆弱得不堪一击,一场战争,两边只需要像是比大小一样比修为最高者不就行了?哪里需要这些炮灰送死?
但事实确实恰恰相反,修仙人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掺和山下的战争——修行人依然是人,被刀刺入会死,被砍掉头会死,没力气了也会死,没人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能一直不失手,也没人愿意为了那么一点荣华富贵放弃自己的长生大道。
就连这鱼鳞铁骑,也从来只是作为最精锐的快刀,而不是每场战役的先锋队。
什么样的修行人会上亲自战场?无非就是那些胸无大志,自觉此生追求长生无望,只能去为那山下人卖命,求他们施舍银子的废物们,去那沙场上仗着那三两横练功夫来杀敌立功。这样的废物能修出来什么好剑法?
就算说得再好听,也只不过是笑话罢了。
江辞荡开长袖,灰尘飘起:“他教你了几式?”
锦久:“前五式都已经学会了,后三式还没教。”
老太监告诉过她,他毕生所学就八式,前五式是在滚土剑决上改良而来的,后三式才算是他的原创。
老奴这剑法,前五式算是拾人牙慧,不值一提,就后三式姑且还算是拿得出手。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就只有这点成就,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以阿久的天赋,想必过不了几年就都能学会,到时候老奴就没什么能教你的了,阿久也是成真正的高手了。
锦久有些好奇,问向老太监,后三式叫什么名字?
老太监扭扭捏捏,只觉得不好意思,三番五次强调是自己年轻的时候,性子太张扬,取的名字忒幼稚,现在年纪大了,念起来总是觉得羞涩。
江辞继续问道:“他那刀法的剩下三式,想学吗?”
锦久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江辞轻轻笑了笑,看着眼前森严铁骑,说道:“那就看好了,我只展示一遍。”
抬手,意穗入手,长袖为鞘,收起。
随着一声清脆声响,那道隔在高耸彩云楼与鱼鳞骑军之间,仿佛坚不可摧的屏障,终于开始缓缓消散,随着屏障的消散,还有一层仿佛透明的涟漪散去。
随着涟漪的消逝,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她提起苍声,指尖轻弹剑身,剑身反射出了她的眼眸——黑白颠倒,没有隔着迷雾与屏障,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了这双引人瞩目的眼眸之上。
“窥,窥天眼,这家伙是顾阶的亲传?!”
那众多修仙人中,也不缺识货的人,血衣道士立刻认出了那副眼眸。他随后立刻看着赵患,发觉到赵患的表情也是茫然与疑惑时,便是明白了局势,怒骂一声:“真是一场好戏!”
江辞的眼眸是黑白颠倒,他们为何没有一个人感觉到过奇怪?哪怕是他这么一位十一境玉璞境修士,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双黑白颠倒的眼眸。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周围至少有一位暗处的上五境神修,他们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入了局!
他身形刚起,便是突然僵在了半空,又是回到了原位。
血红道袍一动不敢动,额角缓缓滴落一滴冷汗。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邋遢男人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向周围,笑眯眯地说道:“老哥,多少年没见过了,戏还没看完呢,别着急离场啊?”
周围皆是噤声,哪怕这里几乎聚集了各大门派与野修,也没有一人敢动。
只因为这位是南域,也是四大域,屈指可数的十三境,飞升境剑仙。
白云端城主,顾阶。
青石板地面缓缓龟裂,那血红道袍几乎半个人都快被压陷进了地面。
顾阶啧啧称奇:“你这独创的血骨决,的确有那点意思。”
再是向下一顿,血红道袍这下彻底血红流出,那腿骨依然没有断裂,只是从膝盖刺出,血流如注,那道士面部几乎狰狞扭曲,也依旧是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赵患极慢极慢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月亮原先所在之处,一处遮天蔽月的飞升城,停留于此。
空中密密麻麻,数百剑修,上千飞剑,那股铺天盖地的锋锐之气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会感觉脸颊被割裂得生疼。
白云端的那群剑仙胚子们,终于下山了。
四大域要变天了。
在场所有的修行者,脑子里都闪过了这句话。
顾阶看向面色铁青的赵患,微微一笑:“别在意,和老朋友叙旧而已,您继续?”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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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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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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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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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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