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是熬过了颇长的一段无聊赶路时光,等到那马夫师傅说已经能隐约看见那悬锋山时,那春水才有气无力地凑到了窗前,和夏藉挤着脑袋看着那窗外,在那夜色中,的确已经能看见遥遥酒家门前的悬锋灯笼。
夏藉也是探出脑袋,从那窗边望去,入眼满山皆是星星点点的灯笼,宛如繁星,一时间她居然分别不出来哪里是天空,哪里才是悬锋山。
看着夏藉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一路上都是沉默寡言没什么表情的马车车夫终于是露出了些许表情,笑着讲道:“那些灯笼叫悬锋灯笼,十一月在门前挂悬锋灯笼,也算是悬锋山的一个传统了。
诸烟也是看那奇特景象看得目不转睛,开口问道:“是在过什么节日吗?”
车夫挥了挥手:“不是什么节日,是在之前那妖域叛乱后悬锋山留下的习俗。”
诸烟自知失言,只是沉默,听着马车车夫说道。
马车车夫注意到了诸烟表情,咧嘴笑了笑:“不打紧,这玩意不算是光彩的事,不知道也是正常。”
“当时我们悬锋山作为剑修刀修最多的宗门,肯定是要人人前赴妖域斩妖除魔,不少人都死在了那妖域之间的地段,那段时间,谁家要是没死几个人,都不好意思出门跟别人喝酒吹牛。”
诸烟轻轻点头。
车夫好像是一路上的沉默寡言都给这灯笼勾走了,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在那妖域叛乱结束的时候,从那山上往下看,满山全是白茫茫,每家都是千篇一律的素缟,素缟看得多了,实在渗人。也不知道是谁说与其搞这看起来晦气的素缟,还不如在家门口挂起长明灯,管他是活人还是残魂,回家时也不至于认错路。这个言论出来之后便很快便是受到了不少的认可,但咱是悬锋山啊,长明灯听起来实在是文绉绉的,一股子酸气,着实不搭配悬锋山,所以大家就都用那废弃刀剑木柄作为提手,搞出来了这悬锋灯笼。每到十一月,家家门前都会像这样,挂悬锋灯笼,把夜路点亮。”
他又是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地摸了摸手边刀柄:“我当时知道了悬锋灯笼,还笑搞这玩意矫情,等我回家时,遥遥看见那满山悬锋灯,就真的,只有那种时候才能理解那种感觉。”
车夫越说越是惆怅,摸了摸车旁箱子,将那葫芦摸出,诸烟看着这举动,打趣道:“喝酒了还能驾车?”
车夫半点不脸红,反而是理直气壮:“我喝上一天都能闭着眼睛驾车,再说了,这景色难道不值得喝一杯?”
诸烟仰着头,看着那漫天繁星与满山灯笼,心里倒是什么也没有想,只是抱着剑。
车夫灌下一大口,眯着眼睛握着刀柄,敲了敲身旁木梁:“你是去悬锋门学剑的?”
诸烟做了噤声手势,小声说道:“我师父还在这呢。”
车夫没有认出夏藉来,这是因为在万重山与妖域,夏藉这个名字,就好像是必须要伴随着那身墨色蛟龙袍。而现在她只是穿着那寻常布衣,再加上言行举止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没见过夏藉的人认不出来,也实在是一件正常至极的事情。
夏藉耳朵尖尖,听见师父二字,已经恨不得把耳朵竖起来来偷听这边在说什么了。
车夫愣了一下:“你师父?”
诸烟眉眼弯弯:“对啊,别看她这样,她当时也去妖域了。”
还斩杀了三王座大妖呢。
车夫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将那酒壶举起,像是遥遥敬了夏藉一杯。
他一边喝着,一边弹刀伴歌,腔调古怪,唱着那充斥着刀剑寒气的歌谣。
旋律古怪,还带着些方言,诸烟只能模模糊糊听出来一点,车夫终于是唱到了最后一句,才是用了那四大域的标准腔调,与其他说是唱出来了最后一句,更像是说。
从来天下士,只在布衣中!
诸烟仰着头,听着这歌谣,靠在那门边,想象着那满山素缟的景色,笑了笑:“是该喝一杯。”
原来前世的自己,以为是独剑赴妖域的时候,并不是孤身一人啊。
她又是有些惋惜,是不是那个时候她不该御剑的?如果不御剑,也许还能再遇上几个一同前往妖域,志同道合的布衣剑修,也许大家还能一起喝喝酒,吹吹牛,互相承诺为对方收尸。
原本昏昏欲睡的夏藉听见诸烟的那个“喝”字,突然扭头,精神了起来,眼神颇凶地盯着诸烟,像是警告她不要喝酒。诸烟就是想不明白,师尊不让自己喝酒就算了,为什么这个小夏藉也不让自己喝酒,她捏了捏夏藉的脖颈,挠了挠下巴,像是报复,夏藉倒是舒舒服服,眯着眼睛,看起来颇为享受。
像只猫一样。
她又是看向那高大山峰,半夜三更,从这悬锋山脚向上望去,悬锋灯笼如繁星,也许还真能照亮几分游魂归家的路。
等到马车抵达那悬锋山,诸烟四人下了马车,刚刚走进一家食肆,想点些吃食,垫垫肚子,便是看见了那食肆最里面那桌子旁的几个熟悉身影。
蒙眼少女蔺苓端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相反那算命女子浔则是半点吃相不讲,堪称是吃得豪气万丈酣畅淋漓,看见诸烟四人,眼睛便是一亮,嘴里叼着的肘子还没放下,便是起身对着她们挥着手,示意她们过来。
桌上碗筷不多不少,正好留有四个,诸烟拉开椅子坐下:“真厉害,这也是算出来的?”
浔再是啃了口肘子,那肘子炖得香软烂酥,入口即化,着实是一绝,前几天还嚷嚷着要减肥的浔彻底把自己的话语忘得一干二净:“这点小事,就连刚入门的阴阳家弟子都能算出来,没啥厉害的。”
她又是补充道:“哦,但是我是算不到你想问什么的,先吃饭,等吃完了再问,从那玉璃山来悬锋山不容易吧,蔺苓说是要坐车半天多,你也幸亏是来得早,要是再过两天,等我算到你会来找我的时候,我们估计都已经在离开万重山的剑舟上了。”
春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丰盛的饭菜,眼馋归眼馋,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坐好,这是焕荣山庄的规矩,她和松花即便再饿,也必须要等待着客人吃完了之后才能吃食,春水刚想在心中夸奖一下自己的定力,咕噜噜声便是响起。
纵使春水再是如何粗神经大大咧咧,听见自己肚子的响声时依旧是把头低下去,耳朵尖都红得仿佛滴血。
浔筷子指了指菜肴:“吃啊?”
松花只是看了一眼诸烟。
主人没有允许,侍女自然是要等待的。
看着诸烟点了点头,松花和春水这才提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吃起饭菜,吃饭时也依旧很是讲究,像是那肘子红烧肉等荤菜皆是碰都不碰,只挑那剩余得多的炖茄子与炒青菜下筷子,米饭倒是打得多,即便是性格有些跳脱不着调的春水,也好像是明白了诸烟夏藉二人专门来这悬锋山就是为了见重要的人,为了不干扰到她们交谈,春水松花二人吃饭时皆是低眉顺眼,没有声音。
浔的心声传递到了诸烟心湖中:“这二位是?”
诸烟:“是那焕荣山庄的侍女,我们这次出来,并不知道如何前往悬锋山,是她们二位带我们来的。”
诸烟又是继续说道:“还有,你接下来最好不要开口。”
浔有些疑惑。
诸烟解释道:“我和师尊得到答案后就会离开万重山,妖域太凶险,我们不会带多余的人,她们接下来还是会回到焕荣山庄继续做侍女。如果不会带她们走,现在施舍这些廉价爱心,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浔愣了一下,看向那坐在桌旁的两个姑娘。
那个叫松花的侍女,即便是只吃着青菜米饭,也依旧是绷直脊背坐着,这不是因为她自尊心强,相反,这是自卑才会有的模样。
松花不希望让别人觉得她可怜,她将自己为数不多的自尊全部当作衣服穿上,这个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哗啦给她撕了个干净,然后穿上一身锦衣华服百般对她嘘寒问暖,几天后又是全部收走。
这究竟是真的好心呢?还是在满足自己的施舍心呢?
对于松花春水二人而言,未免太残忍不公。
浔沉默了,只是继续啃着有些凉了的肘子。
肘子这种东西,凉了之后,真难吃。
她突然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看向小二,那瘦弱店小二被她的豪放动作吓得一哆嗦,连忙是快步跑了过来:“怎么了,是饭菜哪里不合胃口?”
浔只是将筷子放下:“上酒。”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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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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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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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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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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