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等场面,那年轻老板颇为窘迫,脸有些涨红,连忙拿起那鸡毛掸子对着那书架便是一顿打扫,边打扫边解释道:“最里面这书架一直没人翻阅,我也就没管这里了,谁知道会这么多灰……”
他心中暗自抱怨道,早知道今天有这贵客来,就应该将这书店好生打扫上一番,这保底也是条大肥鱼,要是让这肥鱼跑了,那可真是要让他后悔到牙齿吞到肚子里去了。
他作为一个山下人,能在这玉璃山开店,靠的不是别的,靠的就是他这双眼睛和看客人的直觉。
这年轻男人虽然衣着简朴,但是他的衣襟袖口却是干净整洁,在这万重山周遭风沙居多,能做到半点灰尘不沾,必然不是一般人;气息平和,脖颈处有一玉石,多半是那仙家法宝;年轻男人身旁还跟着个长棍器修,和那年轻男人的内敛不同,长棍器修则是丝毫不遮掩自己的中五境修为,走路落后那年轻男人半步,显然是一副家臣模样。
男人能有着中五境的家臣,必然也是有着不俗的背景,看这副知书达理养尊处优的模样,多半是个只谈风月的大家少爷,偏爱那低调行事。
老板远远看着这二位进店,便是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这种装低调的阔家少爷的钱,最好赚。
柳簿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并不介意,随后翻阅着那本书籍。
他颇为艰涩地读出:“黄连,味苦寒,主热气,目痛,眦伤,泣出,肠澼,腹痛……”
他从第一个夫子被赐死后开始,便没有在进过书塾了,所以这书的诸多生僻字对他而言难度有些太大了,好几个字都不认识读音,只得跳过,连着跳过了好几个后,他发现全然不明白这书在讲什么,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书合上。
木酣接过,翻开一下,说道:“这是本药材书。”
“药材书?”柳簿颇有些疑惑,“关于那灵丹妙药的材料?”
木酣犹豫一下,说道:“这是介绍一种在寻常野外就能采到的草药,叫黄连,味道很苦,可以治疗热气目痛腹痛腹泻等等的疾病……大多是那山下人会得的疾病,入了第三境后的修行人便完全不需要在意这些事情了。”
柳簿有些惊讶:“你看得懂这书?”
这里倒还真不是柳簿瞧不起木酣,而是妖域识字者着实少,打架的好手可能一挑一大把,识字的人可能百不存一,毕竟在妖域,讲道理可是行不通的,最大的道理还是拳头大。
木酣只是说道:“先前在族内,有个姐姐是寻常人类,教了我不少字词诗句,也能读懂书了。”
柳簿轻微点头,指节敲着书架,继续看着那书上图画:“那如同这书中所说,像这等灵药,想必很是昂贵吧。”
木酣只是摇了摇头:“很廉价,在那药房便能买到,在那四大域有许多专门的采药人去山中采药,采到后送到那药房换取钱财。”
柳簿若有所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问向那书店老板:“这种书籍在那四大域很常见吗?”
那书店老板愣了一下,这又是个什么问题?犹豫再三,只得回答道:“这位客人,小的真没听懂这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先前看过的那些书,大多都是面对修行人的,”柳簿翻着那本廉价的药材书,“一本书的存在,一定是要卖给一个人的,我看过的那些书大多都是卖给修行人,而这本书却是要卖给那山下人的,像这样专门卖给山下人的书,在四大域很常见吗?”
他的声音有些苦涩。
书店老板回复道:“很常见,我这里是卖两百文一本,但原先在那四大域中,大多卖八十文一本,不值钱,还根本没人买,寻常人根本不用买这玩意,生病了找那大夫看,大夫给开个药单,拿着药单去那医药房抓药就行了,买这玩意的,大多都是图一乐的学生或者是真想学医的人才会买着看看。”
赚钱归赚钱,撒谎归撒谎,冤大头又不是傻子,就算这阔少爷是傻子,他身旁这位家臣看起来可不像傻子,没必要在这种一下就能戳穿的问题上撒谎,这里说的真诚点,后面坑蒙拐骗环节进行得也能顺利点。
他犹豫一下,还是加了一句:“我这让人从那四大域运来的,路费就花不少钱,这卖两百文,真赚不了几个钱。”
这倒是实话,他开着书店,真赚钱的不是这些书,真赚钱的还是那笔墨纸砚以及他珍藏的“名画古迹”。
柳簿再是看向那书店其他书籍,书店老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说道:“阁下要是是想买些修行人看的书,那我这小店是没有的,这店里边,大多买的都是些山下人更喜欢的东西。”
木酣解释道:“四大域与妖域不同,山下人居多。”
柳簿点了点头,在这书店又是随意逛了逛,买下了几块墨与一块木牌,那老板说能给这木牌上刻字,柳簿想了想,让老板刻下一个带藉的字词。
老板左思右想,脑子里面居然只有声名狼藉一片狼藉等等的字词,这些字词他自然不敢刻下,只得无奈摊了摊手:“要不就只刻一个藉字?这字着实找不到什么词。”
他突然是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一个词,说道:“风流蕴藉如何?”
柳簿愣了一下,苦笑道:“那人可不是如何风流之人。”
老板连忙解释道:“此风流非彼风流,其义是平和宽厚,温文含蓄,也用来形容才华横溢,飘逸不失含蓄,是个夸人的好词。”
柳簿点了点头,也是觉得这词不错。
那老板的确写得一手好字,待到写完后,老板再是暗示自家有些许珍贵奇稀的名画三两,柳簿只当没看到,老板也只得放弃,将柳簿原先看中的那几物好好收起装好,递给了那木酣拿着。
离开店后,木酣终于是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殿下此次离开妖域,是何事所求?”
他丝毫不怀疑大皇子的身份,逆鳞是绝对不可能造假的,只是看上了一眼,便让木酣的大道开始动摇。最近妖域最近发生的怪事太多,比较之下,已经死了的大皇子复活都不算什么怪事了。
他着实有太多问题想要询问,但暂时都先一一按下不言。
柳簿轻笑:“只是来见一个故人,顺便将这柄剑还她。”
二人登上那浣溪阁,推开房门后,便是看见了夏藉诸烟二人。
“好久不见,这位是左诸烟,我的关门弟子。”夏藉笑着介绍道,“江辞下山了,这次来不了。”
柳簿从容拉开椅子坐下,诸烟看见木酣,脸色瞬间一僵,所幸木酣完全不认得诸烟,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门。
“关门弟子?”他的眼神有些好奇,打量了一下诸烟,“年龄未免也太小了。”
夏藉点了点头:“年龄的确有些小,所以才是关门弟子。”
柳簿坐在那饭局之中,又是闲聊了许多,可以算得上是相谈甚欢,就真的好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好像随着那八年时间的过去,他已经成长成了一个豁达的大人一般,他将那墨与木牌作为礼物,还送了诸烟一块凝魂养身的温润玉石,他表现得像极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最后看见夏藉带着诸烟离去后,他还是坐在那房间之中,看着那手边的茶水,像是走着神。
茶水已经放凉了,他还是一口没动。
那国师说的真没错,有些事情,不是做好了就能做对的,都是命。
他酝酿了一路,不,酝酿了整整八年的勇气,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来,这些问题宛如沉重到将他整个人都压垮。
假如我当初遇见您时,我不是什么大皇子,只是一个普通的落魄读书人,您会不会选择我做弟子?
您选择江辞,是因为江辞她比我更可怜吗?
您知不知道,在您选择了江辞后,准备离开妖域的那天,江辞对我说了什么吗?
少年因为母亲的事情,从小经历过再多不过的戳脊梁骨,冷嘲热讽,他也依旧是当作耳旁风;他的父亲在他面前被杀害,他也能做到忍辱负重,称呼那杀父仇人为国师,暗自蓄力磨练自己日后复仇。无论是如何不公的对待,他都没有过半分理睬,他都能做到像书中所说那般,不问他人,只问本心,他都能做到最好。
就连那天的典礼上,所有人都以为夏藉会收他作为弟子的时候,夏藉却是选择了那个小乞丐作为弟子,他也依然做到了最好最从容的应对。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还说过什么了,他从容温和笑着,他恭喜夏藉收到开山弟子,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不怪夏藉。
直到夏藉离去的时候,也来与他道别,他也能做到笑着与江辞打招呼祝贺。等到两人离去后,江辞突然又是找借口,一人跑了回来,来到了柳簿面前,眉眼弯弯,看起来讨人喜欢极了,嘴里的词汇却是恶毒: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大皇子是吧,你妈妈的那些恶心人的事情,我们街的那几个大汉天天都聊,还有着画像呢,真不要脸,我估计阿,夏藉那家伙之所以不收你,就是因为你妈妈做过那种恶心人的事情,哎呀真恶心,我想想就觉得受不了,还皇子呢,狗都不如,诶你说你长得也不错,会不会以后也做那种勾当?一个皇子去做那种事情,笑死我了,你喜欢几个男的一起阿?看你这样子一个男的绝对不够吧……
她说得可痛快了,从小那些大妈们对她的辱骂都让她耳熟能详到开口就能说上一大堆,谁让夏藉前几天在那里一直说,那年轻皇子是个如何如何好的学生,以后一定能有出息。都被这样嗤笑了,还不敢开口还击,什么大皇子,就是个乌龟窝囊种。
她站在那里好生神气,像只飞扬跋扈的大公鸡。
柳簿站在那里,手脚冰凉,嘴唇苍白发抖。
他不是在愤怒与江辞所说的话,这些话句句虽然都是实话,但半点杀伤力没有,从小到大他听的再多不过,江辞这话都属于是客气了的,他只是不能接受为什么夏藉选择了江辞,没有选他作为弟子。
为什么夏藉宁愿选择这样的一个江辞,也不愿意选择他?
最最让他自卑的,还是那句话,夏藉不收他,是因为他的母亲做过那种事情。
关于母亲做过的那些荒唐事,别人戳他脊梁骨的时候,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他真的能做到一点不在意,一点不关心?他知道夏藉绝不是那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人,但他不希望夏藉知道这些腌臜事情。
假如,哪怕只是万一,夏藉真的是因为那些事情才不收他做弟子呢?
他整个人都如同站在冰水之中。
江辞现在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当然知道了这个消息,江辞下山是为了夏藉,他也猜得出来。对于江辞的改变,他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
那他呢?
他应该原谅江辞吗?
柳簿坐在椅子上,只是低着头,身型有些颓废,他好像再度变回了当初的那个坐在房屋里被关禁闭,就连侍女都能开口冷嘲热讽的傀儡皇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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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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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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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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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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