妩媚少女将手抽出,甩了甩手上的残留血迹,老人的尸体轰然倒地。在月光下,她的指甲长且锋锐,泛着冰冷光泽,身后赤色蓬松尾巴用力甩来甩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所以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反抗啊,乖乖蹲下不好吗?主人刚刚帮我化好了妆呢,要是被血弄脏了多可惜。”
妩媚狐族少女指尖纠缠着一缕发丝,声音凄凉满是委屈,眉眼荡漾,这副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如果她没有踩在一具残缺尸体上的话。
沉稳一点的狐族少女熟练至极地顺着妩媚少女尾巴上的毛,颇为敷衍地哄着炸毛的姐姐:“好啦好啦,酒红,这是最后一车了,好好努力搞完再让齐姐姐带你去买东西,这个事情可重要了,要是有漏掉的可就麻烦了。”
酒红眼泪叽叽,抱着秋白使劲蹭着撒娇。
两人是孪生姐妹,样貌极为相似,性格举止却是迥异,姐姐气质妩媚疯疯癫癫,妹妹则是沉稳安静,两人脖颈皆带着项圈,但那项圈与其说是禁锢,更像是装饰,精致漂亮松松垮垮,是齐苒去年买给她们的生日礼物。
白衣女子齐苒眉眼清冷,举着油纸伞站在不远处,对照着手中纸张清点地面尸体,听到沉稳少女的话语,点头说道:“秋白说的没错,等事情都忙完了,就带你们去浣溪楼去吃点夜宵垫垫肚子。”
浣溪楼,是那玉璃山最为鼎鼎有名的食肆,高达七层,每片砖瓦都是用那玉璃石所建成,先暂且不提它昂贵的价格,一般而言,倘若没有什么背景,甚至连预约座位的资格都没有。白衣女子作为那玉璃山的未来的宗主,在其食肆甚至还有着专门给她留着的客房独间,等着她随时大驾光临。
听到此话,妩媚少女酒红顿时跳起,抱起妹妹转圈欢呼庆祝。沉稳少女秋白听见那浣溪楼三字,也是眼睛一亮,但是还是努力保持住沉稳的模样,按下了开心到尾巴螺旋转的姐姐,轻轻咳嗽两声,掀开那最后一个马车的车帘。
随着她的动作,月光也是流入了那车厢,照亮了里面数人的表情。
秋白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清点着:“白猿族木酣,千羽雀族薛离和桂祁,巫桓山柳自轻……”
她点着点着,点到最后一位时,看向了齐苒:“齐姐姐,少了两个人,碧清蟒族的陶青和她的女儿陶钰。”
布衣斗笠青年站在那车厢边,笑着说道:“她们早就在半路上就下车走了,你们来晚了。”
木酣之所以能如此从容,是因为眼前三个女子显然是传说中的守门人,守在这妖域与万重山之间的边际处,不让任何妖域的人潜入万重山就是守门人的职责。
不论他的态度好还是不好,这场恶战都是避免不了的。
他苦笑了一下,什么恶战,多半是有死无生了,这老人方才爆发出的实力也有洞府境了,在那少女手上连一下都没撑住就被撕成了两半,这少女尾巴毛色鲜艳如火,看起来像是赤狐族的,但是身后又是有着六条尾巴,更像是九尾狐一族,但是九尾狐不都是生活在那冰原,通体洁白如冰雪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万重山?
他的脑子里越来越繁杂,但是动作却是简单明了,将那黑铁长棍置于身前,摆出了一个架势。
酒红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嘴里却是莫名其妙地问出了一句话:“听说你们白猿族的骨骼是很不错的锻器材料?”
木酣刚准备说些什么,瞳孔瞬间缩小,酒红已经出现他的身后,将手中细长物举起,啧啧称奇,有些好奇地问向木酣:“你们白猿族的骨骼都是这样的吗?感觉可以用来做毛笔或是拐杖耶,真漂亮。”
肋骨纤细修长,米白色的表面上布着些许极细的纯黑线条,很有美感,酒红举着那细长物,表情娇媚像是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般。
但在木酣眼里,眼前少女简直如同恶鬼,他缓缓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前破开的那个口子,竭力捂住胸口,企图不让那生机流逝地过快。
酒红扭头看向那白衣,齐苒点了点头:“留下这个,我有话和他说,其他的清理干净。”
酒红乖巧点头,随后便是腥风血雨。
待到最后一位尸体轰然倒地时,酒红已经满身血污,她纠缠手指,想去找齐苒姐姐邀功,可却又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污会弄脏齐苒姐姐的洁白衣裙,纠结地尾巴都低垂下去了。齐苒倒是不嫌弃,走上前抚摸了几把酒红的脑袋算是奖赏,酒红眼睛瞬间一亮,又是恢复了往常的元气。
齐苒的白衣裙被沾染了些许血污,但是她没有在意,只是看向了躺在一旁的木酣。
木酣已经脸色苍白如纸,大量的失血令他已经感到有些晕厥,他苦笑地靠在那墙壁边,闭上眼睛,昂首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并不惋惜或是恐惧,甚至是真心实感得感到高兴。
如此之久的时间,想必那二位已经离去了吧。
齐苒只是问道:“你知道那女人是谁吗?”
木酣摇了摇头。
齐苒说道:“她的丈夫为了篡夺那碧清族的族长之位,在那碧清族里大肆杀戮,将他亲哥哥一家全部灭口,也就是现在的碧清族族长,她对此全部知情,还将那碧清族的秘宝藏在了她那女儿的布偶里。”
“碧清族绝不可能就此放弃,必定会有不少妖域的人潜入万重山,接下来万重山估计又是要暴乱一阵,死伤不少无辜的人。”
木酣:“她当然该偿命,那她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呢?”
齐苒冷笑道:“你想说她女儿是无辜的?那碧清族的年轻族长呢,他也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她难道就不是无辜,她就该死了?那碧清族的族长是极少数愿意支持和平性格温和的明君,如果没有这场篡权,他的前途不可估量,就连死前,他也没怀疑过对他下手的就是自己的亲弟弟。”
“碧清族只有一个要求,也只有一条底线,就是要他全家不能有一个活口,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如果我们不答应,万重山会死更多的人,也许会有更多无辜的孩子死在这场暴乱里。”
暴雨从天而下,木酣只是仰头,看向那无根之水从天空飞落。
因为大量失血,他的眼前已经开始有些阵阵晕厥,身体也是感到冰凉。但是他依旧是撑着长棍站了起来,内脏从那胸前破口涌出,他看也不看,只是盯着齐苒轻声说道:“既然你要和我讲道理,我就告诉你,我现在之所以护着那女孩,不让她死,不是因为什么那些狗屁仁义道德或是什么圣贤道理,而是因为她没有错,而且还活着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身体佝偻,头发被那雨水打湿,像是一只落水的狗一般狼狈。
“如果你口中的那族长和他女儿也活着站在我的面前,老子也会站出来,站到他们面前,一棍子抽死那个混账弟弟!这对夫妻的确该死,但是这个狗屁代价凭什么要让她来负?就凭她的出身,就凭一件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齐苒只是沉默,按住了对青年语气感到不爽而蠢蠢欲动的酒红,看着眼前这个已经不是少年的青年。
青年怒发冲冠,拄着那长棍,他的气势强盛到仿佛想要一棍子将那雨幕都抽打开,但是他的眼睛里已然没有了焦点,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让他吹倒。
真冷啊,当真是冷到了骨髓里。
时间仿佛又是回到了十七年前,青年佝偻的身躯也是与那少年佝偻身躯重合,相同的暴雨,相同的冷笑,相同的斥责。
杀了他!杀了这个畜牲的孽种,告慰我妻在天之灵!
喊声伴随着鞭声,抽在了他的身上,消瘦少年满身鞭痕,被抽打到近乎昏死,他被吊在那木桩上,不远处就是那雕像,是他父亲的石像,他的父亲的雕像跪在一个坟墓前,所有人都围绕在那刑场前,指着他呵斥怒骂。
父债子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们举着火把,站在那暴雨之中,消瘦少年眼睛被血沾染,看不清那雨幕,只觉得世界昏昏沉沉,黑漆漆中没有一丝光亮,所有人都在欺负他,他祈祷着,乞求着有人能来救救他。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如此愤怒,没人告诉他,直到他被抽到近乎昏死,他才得知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他的父亲,那个混账中的混账醉酒后,将那少族长已有身孕的妻子侵犯杀害,然后便是畏罪自杀了。
他想辩解,其实他不用辩解,人人都知道他父亲根本就不把他当儿子,人人也都知道这件事情与他半点关系没有。但是没有人想听,大家只知道,有一个混账,他侵犯杀害了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但是这个混账自杀了,他们的满腔怒火正义宣泄不了。
但是这个混账恰巧有着一个儿子。
得知了真相后,他只是低垂着头,像是没了知觉,无论鞭子如何抽出血痕,他都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因为被杀害的那个少族长妻子,他其实认识。
那是一个很好的姐姐,白猿族的所有人都因为他的父亲而瞧不起他,鄙视他,只有那个姐姐看见了他会对他笑。她会给他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会鼓励他好好练武,即便族里根本没人愿意教他,她会在他被其他少年欺凌时斥骂让他们住手,她会在白猿族的聚会上时知道他肯定会被排挤不给他食物,所以特意给他留了些食物,他拿着那还温热的包子,嚎啕大哭,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如此之好。
他当然也曾偷偷喜欢过这个姐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姐姐呢?
但这么好的姑娘,又怎么死在那阴暗的河流之中呢?
姐姐在死前,会不会在心里后悔,曾经对他好呢?
“别去在意那些人怎么说,你要努力当一个好人,不要去责怪世界。”在他十六岁的生日,姐姐给他偷偷带回来了一块饼干,眨了眨眼睛,对他说道。
可是他没见过好人是什么样子啊,他将那饼干收起,不舍得吃,最终都放到长毛了,也不能吃了。
“好人是像姐姐这样吗?”过了好几天,他实在是不知道什么是好人,只能如此问向姐姐。
姐姐愣了一下,噗呲笑出声来:“原来在木子心中我这么好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认真说道:“世界第一好。”
姐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笑容灿烂:“那我可要好好努力当一个好榜样了,不然的话木子走了歪路就是我的错了。”
可是好人都死了。
“你会讲道理,你来告诉我,她凭什么要死?”
一个人凭什么要死于她的出身?
木酣站在那暴雨中,表情狰狞,宛如狮子怒目,他像是在对着齐苒怒吼咆哮,又好像是在对着当年围绕在木桩旁,冷眼看着少年被行刑的那群人们怒吼咆哮。
暴雨还在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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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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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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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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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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