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盛开的白衣之中,殷红做点缀,血肉耷拉着,苍白的刺从其中弹出,带着淡淡的粉色,
像是一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先一步被折断的丑陋花朵。
这种呆滞维持了好一会时间后,她才再度动了起来,姿势有些僵硬,那片片开合的锋利鳞片以及阴冷的暗金竖曈依然未曾褪去,再加上身下的一滩血泥,她看起来简直与那种灵异绘本中嗜人心肺的恶妖没什么差别。
当那股愤怒褪去后,她却是伸出了手,抚平了那袭白衣上的皱褶。
这是她在很小的时候,还在玉璃山时就学会了的小伎俩,教她的人是一个舞姬,是最受齐苒喜爱的一位舞姬,经常点她陪同过夜喝酒。陶钰花了很大一笔价格,才买通了那位舞姬,让她来教导自己如何更好地讨得齐苒的欢心。那位舞姬说齐苒虽然表现得风流倜傥薄情寡义,实则她相当吃那种于小细节处表现出来的真心之举,尤其是那种笨拙的真心,最为投其所好。
她还说其实每个拥有权势之人都是如此,她们见过的人要比你多上太多,经历过的事情也要比你多上太多,就算你是再如何的精心算计心思,她们或多或少都是感受出来一些虚假意味的。
而笨拙的真心则不一样,笨拙的真心对身边满是聪明人的权势者而言,着实是一件太稀有不过的无价之宝了,你还可以表现出来自己的小聪明,最好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小聪明,这会让她觉得你是可控的——
说到这里,她就拿自己来举例,她说齐苒之所以对自己最为心仪,是因为在齐苒第一次点她一同饮酒赏月时,她没有像其他舞姬一般,绞尽脑汁地去对齐苒展现出来自己的魅力所在,只是安静认真地陪齐苒一同看月亮,因为夜晚偏寒的缘故,她将酒暖温了之后再为齐苒倒上。
这些小事情是不需要说的,因为身居高位者是一定是会看在眼中的。
陶钰觉得她说的是有道理的,但是她不想用那舞姬用过的法子,很快她就想明白了自己该如何做。那是在一次出行时,她走在齐苒之后,看见了身前的白衣法袍后有着一些轻微的皱褶,她便伸出手将那皱褶抚平了,随后什么也没有发生,齐苒就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她做了什么——但在一周之后,齐苒就开始亲自带她学习阵法,而不是丢给玉璃宗的其他人带。
她根本不需要去猜齐苒喜欢什么,也不需要揣测齐苒究竟希望得到什么,更不需要惺惺作态,只需要让齐苒知道,这只是真心实意地随手为之,就是最好的做法。
她认真地拍抚着那袭白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只是习惯了这么做。
身形瘦削的女子安静地坐在不远处,褪去黑衣后,那紧贴皮肤的深黑鳞片软甲将身材勾勒得相当之好,那是陶钰唯一的贴身侍女桥绿,她的手旁还放着一张准备好了的小木桌,木桌上有一壶掺着冰块的烈酒与一壶温热的甜酒,以便于陶钰平静下来后第一时间能喝上一些酒暖暖身子。
历经七十年之久的相伴,她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那偶尔会失控的汹涌情绪,知道此时只需要给陶钰独自一人的时间恢复情绪,便已经是最好的侍奉。
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贴身鳞片软甲材质很是古怪,黑得令人心悚,仿佛将周遭的一切光都吸进去了,倘若是真正懂行的人来看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那是由蛟龙的鳞片所制成的软甲,尽管这么些年中对它进行了许多次的重炼改进,但其上依旧有着最初成品的轮廓——在最初,那简陋粗糙的软甲上,每一片漆黑鳞片都是陶钰自己撕扯下来的。
那是在桥绿成为她侍女第二天的凌晨,当睡意朦胧的桥绿被这位新主子唤来时,只看见房屋中满地的血迹,坐在地面脸色苍白的陶钰,以及那件刚刚缝织好的鳞片软甲,其上血腥犹存。年纪尚小的桥绿被吓得脸色苍白,不明白陶钰为什么要做此番自残之举,被强迫着穿上了那件软甲后,她不敢用手去摸身上的那件软甲,不论清洗多少次,她总觉得自己还能闻见那股瘆人的浓厚腥味。
之后她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因为在那天夜里陶钰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她刚刚得到的听话小侍女,又一次地死在了齐苒的剑下,死得模样和母亲一模一样……惊醒之后她就再也没法睡着了,开始着手为她的小侍女做一件软甲,一件最好的,足够保全性命的软甲。
而在玉璃山上,她能得到最好的软甲材料就只有她自己的蛟龙鳞片。
她花了将近一夜的时间,将鳞片一片片撕下,做出了这件软甲,她太害怕自己再失去任何自己拥有的东西了,她害怕自己一旦拖延,等到白天桥绿就会真的像梦中一样死了,她没法容忍自己等到第二天再做,只能忍着令她近乎昏厥过去的痛楚,一点一点做出了这件针脚细密的鳞片软甲。
知道了一切后,桥绿感到很难过,那种难过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是奴才同情主子的可笑难过,而是一种细微得像是针一般,从心脏的缝隙间悄然钻进去的难过,那种难过叫做同病相怜。就像是在暴雨中,你无家可归,只能一个人挤在破旧的木屋里蜷缩着取暖,而这时候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猫靠在了你的身旁,想用自己的身体让你稍微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的温暖……因为它很冷,它觉得你应该也会很冷,所以它想让你暖和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所有人都觉得陶钰的人生是值得艳羡的,她们觉得陶钰大道坦荡,是齐苒心目中的继承人,风光得不行。可唯独在桥绿眼中,陶钰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她始终是那只瘦骨嶙峋,脾气差还死倔的可怜小猫,而这只可怜小猫唯一能够依赖信任的人就只有她桥绿。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陶钰的工具,陶钰需要什么她就能成为什么,陶钰需要一柄锋锐的匕首,她就成为了黄粱阵中最为致命的隐匿匕首;陶钰需要一个坚固的盾,她就成为了陶钰最为忠诚的死士;陶钰需要一位上得了台面的漂亮姑娘做贴身侍女,她就能够成为一位所有事情都能处理得面面俱到的漂亮姑娘……在黄粱阵中的七十年中,陶钰需要的任何事情她都能够做到最好,只是因为陶钰需要她去做到。
那股温热感,足足持续了八十年之久,至今炙热滚烫,她又怎么会抛弃陶钰,背叛陶钰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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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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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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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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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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