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这种事情一直都是不好分享的,因为它是已经发生过了的事情,无论听完之后是悲伤还是愤怒,都是无济于事,人是改变不了过去的。
“为了能够迅速走出计划中的第一步,一统整座万重山脉,我们近乎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创立了玉璃宗的裁决所,裁决所什么都做,暗貂主要负责收集情报、暗龟主要负责审问罪人、暗兔主要负责监听异己,暗豺则是负责最后一步的收尾工作,我们亲手打造出来了整座万重山脉中比所有野修还要野修的□□机关——她和我说,我们会为这片天下带来秩序,秩序本身就是仁慈与铁剑,既然万重山脉不喜欢讲道理,那就用铁剑将他的骨头折断,让他跪在地上,向我们祈求仁慈。”
“我们锻造出了一柄足够锋锐的铁剑,同时也拥有着足够坚固的仁慈,她是一个天生的纵横家,这一点上我望尘莫及,现如今我切割出来的所谓万重八宗,也是她最初的设计想法,”齐苒说,“我们将一切都做到了最好,那理想只是时间问题,这片天下迟早会成为我们二人的囊中之物……但是命中的那道劫数还是发生了。”
“是应雷么?”夏藉姑且猜到了一些。
齐苒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一对阴阳家的师徒来到玉璃山,她们带来的消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她们说齐苒命中有一道劫,应雷,那是一道必死之劫,只有数月时间就会落下了,其实现在想来,当时她应该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应雷的存在,只是没想到这道雷会来得这么早,我们的宏图大业才刚刚展开,明媚广阔的未来才刚刚窥探见其中一角……换作任何一位年轻的权势者都没法接受这么一件事情的出现,她也不例外,在死亡面前,冷静似乎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我是那位老宗主为她所准备好的雷奴,当时的我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件事情,我想她应该也是知道的,”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相互算计,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所以都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对方了,她认为我虽然不愿意为她而死,但如果真的是生死对决,我也没法下狠心杀死她,因为她觉得我的心底还是爱慕她的,总是会心软的;而在我看来,她是一定会让我替她去死的,因为她曾经拒绝过我的追求,在她心目中我的性命不可能比她的理想还要重要……我没法想象自己赢过她的样子,也没法想象自己杀死她的样子,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孤注一掷,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我想要活下去,我不想作为一个雷奴,为主子奉献而死。”
“我们从小便是一起长大的,所以都对自己的判断坚信不疑,但是事实上我们都错了——我没想到她会在最后一刻对我心软,她也没想到我会真的那么坚决地想要杀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到现在都还能记得那一天,那是她第一次和我举止那么亲昵,她靠在我的怀里,她的脸离我很近,她握着我的手,赞扬我做得好……但是她的手是冰凉的,她的脸是苍白的,因为她要死了,不是死在应雷手中,而是死在我的手中。”
“我就那样一直抱着她,直到应雷落下……但是我没有死,当我醒来时,怀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天道连尸体也不愿意给我留下,”齐苒淡淡说道,“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信什么狗屁天道了,我不是什么补天人雀阴,我是万重山脉玉璃山的齐苒,我不打算做这片天下的修补匠,我会创造开垦出一片新的天下,那片新的天下中没有天道也没有补天人,想要活命的人都可以去那里度过平静的余生。而我不会去那里,我会留在这里,我要亲眼看着天幕倾塌,我要亲眼看着黑潮呼啸,我要亲眼看着这片天下和它天道一起灭亡——这就是我的执念,我愿意为它付出任何代价,不惜一切手段。”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那并不是放狠话立誓言时该有的神态,仿佛像是在说“太阳落下后天就会变黑”这种理所应当的事情一般。
“新的天下?”
“和你的袖中小天地本质上接近,是一座以阵法为根本而创造出来的洞天。”
“你是指你的那座黄粱阵?”夏藉摇了摇头,“那座天下始终只是一座阵法,只要身为布阵人的你死了,或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坚持不下去了,整座天下都会跟着土崩瓦解,这个想法只可能是一座空中阁楼。”
“空中阁楼?现如今的黄粱阵,已经能够做到阵外一日,阵中十年——倘若我能拿到那光阴长河所属的天道,便能令其真正做到阵外一瞬,阵内永恒,”齐苒轻轻笑了笑,“将那天道五十尽数聚集于我,以身为阵,我们现如今的这片天下,难道不也是如此被创造出来的么?”
夏藉刚想回答,突然顿住了。
“光阴长河所属的天道,是属于谁的?”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片刻沉默后,齐苒才轻叹了口气。
“夏大剑仙,只有与胎光一脉亲近的人,才能够拥有踏进光阴长河的资格啊。”
“天道被剥夺出体内,原先的宿主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齐苒摊手说道:“谁知道呢?运气好一些,也许会像茶无忧前辈那般,修为全失但是无性命之忧;运气差一点,也许会落得和持剑人一般的结局吧?”
“最后一个问题,”夏藉轻声问道,“如果她不愿意给你呢?”
齐苒叹了口气。
“那可真是麻烦。”
不知从何时起,石亭之外的湖泊早已干涸了,灯笼与皎洁碎月的光芒一同落在湖底泥地之上,裂纹缝隙纵横交错,就连泥浆都没有剩下,俨然是一片凄凉之景。
相由心生。
瞬息之间,微风浮尘木花千堆雪四剑一同破开长袖而出,剑鸣铮铮清脆。
随后,它们一同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夏大剑仙,这可就不够厚道了,您不是说百无禁忌,事后再算账么?怎么一说到她胎光了,就突然沉不住气了?”
齐苒轻声说道。
夏藉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她看见了一只沾满浓墨的手,还有一颗被紧紧握住的鲜活心脏。
那是她的心脏。
“幽精,放手吧,让咱们的夏大剑仙多活一会,这么些年了,我还真是第一次这么和人推诚置腹地聊过呢,再让我们多聊几句吧。”齐苒淡淡说道,她坐在了夏藉身前的棋盘之上,那平日中媚意盎然的桃花眸子,此时平静如水。
商浅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手,从夏藉身后站起。
粘稠浓墨从她的身上缓缓流淌而下,显而易见,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她就一直屏息藏匿于湖水之中,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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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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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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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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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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