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飓风中飘摇直起,小如芥子,但依然顽强地,歪歪扭扭地飞离了那座悬浮于半空中,气势遮天蔽日的巍峨山岳。
陡峭山峰最高处的那枚璀璨巨石旁,一袭白衣低垂眼帘,俯瞰身下那片与前些时日相比简直有着翻天覆地之变化的浩瀚土地。
毒辣烈日下,她衣袍翻飞,白得触目惊心。
“你似乎并不惊讶伏失的这座劫秋峰,”齐苒收回视线后,拍了拍手,将视线从那只纸鸢之上移开,看向身旁不远处的诸烟,温和笑道,“即便是我,在初次看见伏失将它施展而出时,也一时被惊愕得难以言语。”
“我曾经在上任雀阴那里见过它,”诸烟遥遥眺望着极北,回答道,“令人印象深刻。”
“是在那光阴长河中么?”齐苒问。
诸烟摇了摇头:
“不,是在光阴长河之后的那场围杀之中。”
齐苒若有所思道:“她没有将那座山峰给你留下?”
“她也许是这么想的,但是做不到了——”诸烟语气略微一顿,“长绝将它斩为两段了。”
齐苒感叹道:“真是可惜,倘若此时真能有两座劫秋峰一同现世,想来会是震撼寰宇的绝景。”
诸烟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了抚抱在怀中的那柄木鞘长剑,那本性子暴戾的猩红剑丝温顺地舔舐着她那秀窄修长的圆润指尖,触感炙热。
“很紧张?”齐苒瞥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地问道,“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在你身上看不到这种情绪呢。”
诸烟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雀阴,你成婚过么?”
“咳咳!”
齐苒骤然被呛到,哑然许久后,才终于像是猜到了什么,饶有兴致问道:“你是想问,该如何向你那师尊……提婚?”
诸烟点了点头。
齐苒的表情着实有些古怪精彩,她甚至感觉自己在胎光那万年不变的淡漠神情上看出来些许所谓的“羞赧”——可这一词怎么可能会和那个胎光产生联系?
思索良久后,她才慢慢开口道:“这个问题问我,可还真是问错人了,我没成过,也不打算成,所以从来没有了解过……不过你倒是可以去问问尸狗和伏失?她们二人在这方面算是经验丰富了,也许能帮你出出主意。”
“多谢。”诸烟点了点头。
“委实而言,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挺令我没想到的,”齐苒笑问道,“我还以为你会等着她先提起这件事情,如果她不提起这件事情,你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诸烟轻声道。
“不打算说?好吧,那么这个话题就此作罢,”齐苒轻叹道,“不过说起来,我先前提议的在光阴府邸成婚一事依然……”
“第二次了。”
白衣仙师的话语戛然而止。
“在那场围杀之后,这已经是你第二次生硬地提出让我与夏藉一同前往光阴府邸的事情了,这不像是你平日中的风格啊,雀阴,”诸烟回头,望向那袭白衣,那原本温润清澈的双眸中,此时璀璨金光已然绽放开来,嗓音轻微,“就这么着急么?”
死寂。
正在此时,在那极北处,一抹极小的黑点就那么悄然无息地出现了。
“还真不是推诚置腹的时候啊,胎光。”齐苒打破了沉默,轻叹了口气,挽起长袖,一面折扇缓缓展开,遮掩住了面目。
诸烟凝视着那双始终含情的桃花眸子,片刻后,并未过多言语,只是从断崖处跃下,狂风将其衣袖吹拂得猎猎作响,宛如张开羽翼的老练鹰隼。
两抹幽然飞剑从她袖中游出,一青一白,自然是那白雀清江二剑,一块略微完整的轻白碎片边角处被钻了个洞,红绳穿过,制成了一个很是简陋的法器,没什么实际的作用,更多还是作装饰,悬垂于那修长皓白的左手手腕处。
白雀清江交错,青衣悬停于长空正中。
现如今以着她的修为境界,那两柄本命飞剑镜中花以及梦蚀,早已化作了随手可使出的神通,在以速度见长的飞剑轻白碎掉之后,除去压箱底的长绝外,便只有白雀清江二剑最为适合冲锋陷阵。
诸烟并不太喜欢使用这两柄忠心耿耿的飞剑,并非是出自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每当她指尖触及这两柄飞剑的熟悉触感时,就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这一世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等到梦醒时分,她依然孑然一身地躺在那片冰冷的镜心湖湖底。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够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也没有想明白究竟为什么会有夏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那年少记忆中的十年里,她没有觉得自己过得有多苦,也没有期待过谁能来救她,可夏藉就是来了,来得莫名其妙,来得气势汹汹,直到现在,她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那一日的剑气锋芒毕露,在心湖底,沟壑鲜明。
在这一世中,一路上走来,她不与任何人走得亲近,放走了丑猫,送走了白菜,送走了左别云,齐苒以为是她性子孤僻不在乎外人,其实并非如此,她只是知道这些她重视过的人,只有在离开了她以后,才能活下去,活得稍稍舒服那么一星半点。
送走她们以后,她偶尔在心中也会想起,只要一想到她们也许已经过上了好日子,就已经足够了,半点不遗憾。
对她而言,南域太大了,妖域太大了,弃域也太大了,大的地方风也大,她想要的东西,风一吹,就留不住了。
这就是她的命,她认了,这个道理她一直都很懂,就好像是指尖攫沙,愈是拼尽全力地想要去挽留,愈是容易落得一个空空荡荡。
可夏藉是一个例外,她总说自己是讲道理的,可她做的事情完全不讲道理,想到这里,诸烟轻轻笑了笑,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长绝剑鞘上被刻画出来的那个夏字,想来就算她说让夏藉离开,夏藉也不会真的离开吧,毕竟夏藉说过,她是她的师父,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是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关系。
所以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她都不在乎了,无论是谁,想要什么,拿去便是。
只有在夏藉一事上,她偏要勉强。
……
白衣仙师轻叹了口气。
“你们雀阴一脉,还真是代代都被胎光一脉吃得死死的啊。”在她身后,那气质温婉秀丽,一袭华服修饰雍容的伏失阮织捂嘴轻笑道。
齐苒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无奈说道:“所以我就说过,像是胎光这种人,才是最难相处啊。”
“最难相处?我倒是觉得她是最好相处的,真正要说难相处的,还是吞贼吧?”阮织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说道,“爽灵尸狗,她们两人坦荡,与她们相处,真心即可;除秽臭肺,她们两人没心没肺的,也不难相处;非毒……她和她寄生的那个女孩一样,心里面都还只是个孩子,顺着毛捋就好了;至于幽精,她和非毒没什么区别,顺着毛捋就行了,商盏只要不死,她就是最好相处的人——吞贼就不行了,那孩子在进入黄粱阵之前,姑且还算是好相处,现如今她眼中恐怕只有你一个人了吧?让一条蛟龙咀嚼仇恨近百年,你还真是培养出来了一只怪物啊。”
齐苒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控诉,只是笑意盎然道:“你似乎漏掉了对我的评价。”
“雀阴一脉?”阮织同样笑眯眯回答道,“我压根就不打算和你们一脉走近,只怕哪天就被你们转手卖了,你们可是那种一边在床上说着山盟海誓,一边在心里已经想好了去哪里卖钱的那种人啊。”
“这句诽谤就有些过分了……我从不在床上发誓。”
“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胎光是最难相处的人。”
齐苒收起折扇,轻叹了口气:“该怎么与你形容呢?就像是你刚才所讲述的那般,尸狗爽灵她们两人坦荡率直,所以我在与她们交流时,时时刻刻都能收到情绪上的反馈;非毒幽精她们二人我也并不担心,因为她们有着谁都知道的死穴与把柄;至于除秽、茶无忧她们两人,虽然喜欢用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的情绪,但我姑且或多或少还能猜到那么一星半点……就连我也是一样,一样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破绽。和我们相比,胎光她才是最懂欺骗与撒谎的啊。”
“欺骗?撒谎?”阮织神情有些诧异,“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么?”
“是同一个人,”齐苒语气幽然,“只是她骗的人是自己,欺骗得太好了,所以她自己信了,我们也都信了……胎光一脉向来无欲无求,不争不抢?这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只是还没想清楚而已,这件事情想来那江辞早就看明白了,是我太过固步自封,被过去的陈旧经验误导了,棋差一招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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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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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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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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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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