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长椅上,坐姿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端正,拘谨认真地像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老古董,阳光洒在那有些斑驳的发丝间,神情上很是平静,像是人偶之类的事物。
夏藉无声地笑了笑,加快了步伐,来到了那位青白身影的身前:“等很久了?抱歉抱歉。”
“我知道你会出来的,”诸烟回过神来,握住了夏藉的手,轻声说道,“我没有怀疑过。”
“在电车上时,你见到我了,为什么不直接打破我的幻境?”夏藉有些好奇地问道。
“我不知道师尊是怎么想的,如果这里才是师尊想要的生活……”诸烟眼帘低垂,声音逐渐放轻,“那样也好。”
自相矛盾了小诸烟,这分明就是根本不相信我会出来啊,夏藉拉了拉嘴角,想要开口调侃一句,可是半点笑不出来,只能摸了摸诸烟的头,说道:“抱歉。”
诸烟摇了摇头,认真道:“但是你出来了。”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周边建筑逐渐变得灰白透明,最终变成了浓稠的灰雾,诸烟望着它们,这时才想起了这眼熟的浓雾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见过——难道说先前在悬锋山昏迷时所见到的师尊过去,也是光阴长河中的景色?
在那时,心湖中的左无虑应当还只是天道的傀儡而已,理应来说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才对,帮不了什么忙,那么自己是如何凭借着堪堪中五境的修为,接触到那玄之又玄的光阴长河?
除非……是光阴长河先接触到了她。
诸烟眉头有些舒展不开,她着实想不通这些事情,光阴长河对她未免有些亲近过头了。
“在那光阴长河中,你见到了什么?”夏藉犹豫着,斟酌词汇问道。
“是一片灿烂到能够淹没船只的莲花湖,漫无边际,我在木舟上见到了左无虑,”诸烟打开了剑匣,取出了那柄裹着缭乱红丝的木鞘长剑,“她将这柄本命飞剑赠与了我,剑名长绝,故人长绝的那个长绝。”
长绝安安静静地被青衣握在手中,除了那无风自动的诡谲红丝外,与寻常木剑没有任何差别,很是不起眼。
“故人长绝……?”
诸烟点了点头,随着她简单翻手,将那柄木鞘长剑横放在了身前。
她安静地望着这柄木鞘长剑。
倘若问诸烟她的飞剑中哪一柄是最古怪的,那么长绝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她从不将飞剑看作是死物,而是将其平视如亲友,但是长绝此剑不同,它像极了它的那位前主人,没有脾气也没有骄纵,她就真的只是一柄剑而已,一柄被木鞘束缚住的,锋锐到此世间无一物不可切斩开来。
可是它那么锋锐那么森寒,只是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木鞘,又怎么能将其束缚住呢?
诸烟突然怔住了,她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位坐在舟首的寂寥身影。
除非……她本心就是如此想。
原来是这样吗,左无虑?
对于这柄锋锐到举世无双的剑而言,她并非不是没有本心期盼——她所期盼的,恰恰就是被剑鞘所束缚,佩于那位人的身旁啊。
只是对方不愿而已。
所以她才说,自己根本没有所谓本心期盼。
相通了很多事情后,诸烟平静道:
“出鞘!”
随着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长绝向外缓缓滑出数寸距离,诡谲红丝骤然膨胀升潮,向四周飞速漫去如海潮,遮天蔽日气势滂湃,骤然生变的异象令夏藉下意识握住了袖中剑,但随后又放开了,她当然不信诸烟会放任这些红潮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果不其然,那红丝构成的浪潮如有意识般绕过了她,一时间所见之物只有漫天的红色,就连那如同附骨之疽般始终跟随的浓郁灰雾也一一褪去,远离这片红色浪潮,很是有些唯恐避之不及的意味。
站在这片浪潮中的,只有夏藉诸烟二人,她们就像是两块流水中的礁石一般突兀。
夏藉伸出手,一抹诡谲红丝很是有些讨好意味地缠上了她的手指,其阿谀谄媚的姿态让她不禁笑了起来。她回头望向诸烟所在的位置,刚准备笑着说些什么,却是骤然顿住了。
诸烟身形逐渐黯淡透明,最终如同阴魂一般,伫立于红潮之上,身形清瘦单薄。
在她身下,红潮缓缓翻腾,将一柄青绿色的长剑托了起来,送往了夏藉的身前。
“师尊曾赠我轻白,就当这是还礼吧,”诸烟缓缓飘到她的身前,轻声说道,“拜托,请收下。”
夏藉拾起了那柄青绿盎然的飞剑,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柄飞剑,就连她这位十二仙人境的眼光,也看不出来这柄飞剑的深浅。
她有些好奇地问道:“它没有剑鞘吗?”
可诸烟答非所问道:“师尊,能抱抱我吗?”
夏藉虽是有些不解,但依然是伸开了双手,将那虚幻的青衣身影拥入了怀中——她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担忧伤到了诸烟的阴魂,在最后传来实物的触感时,才放下心来。
她又是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番怀中的青衣身影,倘若不是阴魂,那她现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怪异的状态?
“现在它有剑鞘了。”诸烟轻声说道。
夏藉低下头,看向了悬放于身前的那柄飞剑,不知何时起,丝丝缕缕的墨色丝绸已然一层层将其包裹了起来,这让她不由得有些好笑了起来:“所以我是剑鞘吗?”
诸烟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着她收起那木鞘长剑,红潮骤然褪去消散,她也不再是那般有些暗淡透明的模样。
“要给它取个名字吗?”夏藉摩挲着剑柄,轻笑道,“总不能也叫它小诸烟吧?”
“我不会取名字,师尊喜欢叫它什么都可以,我能感受到它很喜欢你。”诸烟认真说道。
“很喜欢我?和小诸烟比起来呢?”夏藉开玩笑道。
诸烟的脸颊有些泛红,但依然认真说道:“我比它要更喜欢师尊一点。”
夏藉轻轻咳了咳,她一直都不是很吃得住这种直接的话语,只能强行转移道:“我们要怎样离开这里?”
“门已经出现了。”诸烟看向前方,不知何时起,那里出现了一道简素木门。
(——————)
竹玖竹拾二人,各是抱着一坛清酒,登着冗长石阶。
在竹玖的那袭雪白侍女服下,藏匿于贴身软甲中的诸多断刃若隐若现;竹拾则是要更加光明正大的多,一柄黝黑长戟径直背在了身后,其表面锈迹斑斑粗粝不平,很是不起眼。
竹拾的神色有些疲倦,与其说是她背着那柄长戟,不如说是那柄长戟撑起了她的精气神。离着那新王离开点绛城还没三日,就已经出了不少乱岔子,近些时日城中是越来越不平静了,虽说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细琐事,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那种暴雨前的深沉压抑,大乱的到来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她低下头,看见了酒坛上放着的那封书信,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很是烦躁。那书信是竹殷送来的,说是“十分重要无论如何也要确保送到竹鹭手中”——她当然是第一时间拒绝了,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时间陪着这家伙玩过家家?可是天知道那竹殷是犯了什么病,横了心地堵在了门口,一副如果不帮忙送信就跪在门前不走了让全城人都看看笑话的模样,竹拾气得有些抽抽,但也拿她着实没什么办法,只能顺手将其信收下,趁着送酒的时候一同送往小姐那里。
想到这里,竹拾又是不由自主地轻叹了口气。
从那场晚宴回来后,小姐在养剑静修一事上,已经近乎有些走火入魔了,除去每日的两坛清酒,没有一刻是不再静坐养剑的。对于修行人而言三日不眠不休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小姐这一次的静修状况有些不一样——只是三日的时间,就近乎让她消瘦到有些形销骨立的意味了。
毫无疑问,竹鹭在心境上出了严重的差错,可是这种事情哪里是自己和竹玖两个侍女能够帮忙的呢?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头发,叹了口气。
石阶道路蜿蜒曲折,二人走了好一会后才终于抵达了那座孤零零的石塔,石塔算不得高耸,只有着三四层高,看起来很是简陋不起眼。
竹拾轻轻将木门叩响,许久后,木门才被慢慢推开,其内泛出的寒气令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将手中书信递与了开门的小姐。
“是竹殷送来的,说是很重要的信。”
“辛苦了。”竹鹭低声说道,打开了手中的信件。
竹拾抬起头,看向站在门旁的小姐,突然感觉鼻尖有些泛酸,竹鹭自回来的那天起,就不再穿着那件雾衣阁的绛蓝衣袍,而是换成了普通的简素布衣,经过了三日的静修,那原本合身的布衣已然有些空荡宽敞,衣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瘦骨嶙峋。
那书信不长,竹鹭很快便看完了,她沉默着,反复翻看,竹拾看不出来她的表情。
许久过后,她终于是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竹玖,竹拾。”
竹拾站得笔直,心中却有些慌乱,她从未见过这么疲倦不堪的小姐。
“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离开这里,你们会离开吗?”
竹拾说道:“离开雾衣阁?当然不。”
“不是雾衣阁,也不是点绛城,而是更远的地方,远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竹鹭轻声更正了她的话,“如果不离开,一切都会消失,一切都会结束……没法反抗的那种。”
竹拾下意识地说道:“但是有王,新王能做到——”
竹玖轻声补充道:“奶奶说过,王一定会为我们带来一条生路的,哪怕所有人都不希望我们活着。”
竹鹭沉默了一会,突然轻轻笑了起来,将手中书信抛还给了竹拾。
“说的真好啊,王会为我们带来一条生路的……把信还给她吧,顺便问她,过些时日,要不要来雾衣阁吃年夜饭,如果她那个时候还是竹殷的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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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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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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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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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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