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嘈杂雨声作背景的死寂车厢内,疲倦与困意不可避免地涌上了她的心湖。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也许是因为自己一点一点低头打瞌睡的缘故,诸烟不再握紧她的手,靠着她的肩膀,而是径直将脑袋枕在了她的腿上,姿势很是安稳,睡颜恬静,看起来睡眠质量相当不错。
公交车的速度缓缓停下,车厢内响起了一道模糊的音乐,夏藉听着颇为耳熟,但始终想不起来那首音乐究竟是什么,车厢广播声也响起:“乘客们,槁木谷东侧站台到了,本站为此行班终点站,开门请当心,下车请注意安全……”
她顿住了,终于想起来了这段音乐的耳熟之处,还在她上学时,每天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回家时,都会在下车前听到这段轻音乐——它的名字叫做回家,是公交车抵达终点站时自动放出的轻音乐。
车厢后门缓缓打开,那姽水也是慢慢爬下了司机的座位,离开了车厢,显然这班车不会再启动了。
夏藉怔怔望着那敞开的车门半天后,刚一低头,顿时感到好气又好笑,就连那股子莫名的情绪都稀疏了不少——也许是嫌那广播太吵,诸烟用她的宽松卫衣下摆盖住了双耳,神态让她联想到了把头埋进沙子中的骆驼,亦或是将脑袋埋进纸袋中的猫咪。
夏藉捻起发梢,突然有些玩心大起,轻轻磨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看着女孩皱眉了好一阵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后,才低头笑盈盈道:“睡得好吗?”
发丝轻垂向下,诸烟眯了眯眼睛,克制住了打哈欠的冲动,重新坐了起来,说道:“早上好。”
眯起眼睛更像猫咪了……夏藉忍住了伸手揉捏诸烟脸颊的冲动,说道:“现在能算早上吗?也许能算……我看不出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站起身,离开座位后,与诸烟一同走出了车厢,车厢外没什么阳光,乌云不算厚实,但也姑且铺满了整张天幕,边角泛起银灰黯色。
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座破落的游乐园,不是那种大城市中的知名游乐园,更像是那种小城市里,只需要五块钱就可以玩一整天,里面全是八岁以下孩童疯闹的——廉价公园。
铁门上捆成一团,生锈到糊成一坨的铁锁链子;简陋到不行,只有一圈的过山车——其实更应该称为只是一条有点起伏波折的平坦铁道;几座颇高的铁质滑梯,底部是一座由五颜六色的塑料球堆满的老旧充气床;角落处还有几座滥竽充数的健身器材……唯一与它们格格不入的,只有正中间那座,高大宽广的摩天轮,它悬挂的一座座舱厢表皮上没有沾染上半分时光的流逝,新到近乎反光,仿佛是立于麦田之中的参天大树。
“这里是哪里?”诸烟有些怔怔地望着眼前高大的铁门,对于夏藉而言感到熟悉的事物,对她而言实在是新奇万分。
“东河游乐园。”不知何时,身穿寡素黑袍的夏罄也离开了公交车车厢,与她们站在一起,轻声说道。
她牵着夏霁的手,与夏罄的安静不同,夏霁则是眼睛都在放光,倘若她有尾巴的话,想必此时已经旋转成螺旋桨了。
夏藉心湖中突然有一块不起眼的地方抽动了一瞬……她也想起来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东河游乐园。
这座游乐园新建起的时候正好是自己上小学的时候,每天上学放学坐公交车回家时,都会路过这座新建的游乐园——每当路过时,夏霁都会趴在窗户上,脸近乎要贴到玻璃上,羡慕的不得了。
夏霁想要去那座游乐园很久了,可是夏罄说过,她们不能晚回家,晚回家了妈妈会很担心的,所以她从来都没有去过那座游乐园。后来又过去了很久,从医院中离开后,上了高中后,她才从同学那里再一次听到了这座游乐园的名字,她们叹气说那座游乐园纯粹是骗小孩的,没有海盗船也没有碰碰车,她们还开玩笑说,过山车甚至没有超市门口的摇摇车刺激……说完大家就开始笑了,可是夏藉听着很难过,难过到不行,仿佛珍视了很久的东西被大家拎出来嘲笑了。
可这座游乐园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东西?她明明一次都没有去过。
诸烟依然安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回答,她压下心中的种种浮尘,说道:“这里是游乐园。”
“游乐园?”诸烟问道。
夏藉点了点头:“是的,游乐园,小孩子们都会喜欢这里,大家可以在这里玩耍作乐。”
“所以我们不能进去?”诸烟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望。
“其实大一点的人也应该可以进去,不是说只有小孩子才能进去,但是门被锁上了,得找一找进去的入口……”夏藉说着说着,突然表情有些古怪了起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大门旁保安室的窗户之上。
“咔嚓!”
夏藉默默在心中向那些并不存在的保安道了声歉,将窗户底边依然存留的锋锐玻璃一一磕下,从窗户爬了进去,随后伸手将诸烟也拉了进去。
等到诸烟站稳后,夏藉犹豫了一下,将落在屋子中的砖头捡起丢到了桌旁的垃圾桶里,说出了一句有些苍白的辩解:“我一般是不会这么做的。”
诸烟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继续握住,并点了点头,夏藉看不出来她究竟是真的相信了,还是说只是为了让她不尴尬才点头,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去究竟这个问题,推开了保安室的后门,走进了游乐园中。
“想先玩什么?”夏藉问道。
“我不知道……能和我讲讲它们都是什么吗?师尊来过这里吗?”诸烟犹豫地打量着眼前的新奇事物,说道。
“没有来过,但是一直都很想来,能和诸烟一起来,我很开心,”夏藉说道,她看向了建在门前的那张大地图,“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想第一时间玩的设施的话,就按照顺序来玩吧……第一个是过山车,我不知道能不能让它发动起来。”
话音刚落,那过山车的轨道突然亮起光来,五颜六色的灯线挂在过山车上,在昏暗天色中显得又土又潮,夏藉望着,突然觉得同学曾经的那句“还没有摇摇车刺激”也许说的是没错的。
当她拉着诸烟一同坐进车内时,将头顶的铁栏杆放下后,过山车才缓缓启动,它行驶到差不多三层楼高的时候,才骤然加速落下,除了些许的失重感,与拂面的凉风外,一丁点刺激的感受都没有。
当一圈结束时,夏藉怔怔地坐在车内,一时间忘记了掀起铁栏杆离开。
这就是自己曾经一直期盼的过山车吗?
“怎么了?”诸烟问道。
夏藉微微拉起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干涩的笑容,将铁栏杆掀起:“没什么,只是这里和我想象中得……不太一样。”
“我曾经想象中的游乐园,应该是又好玩又刺激,我之前看过一本书,那本书里把游乐园写得特别好,她说游乐园里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的过山车,又会螺旋转又会上天入地;还有大到不行的海盗船,它们能够荡得特别高,失重感强到让人忍不住尖叫;还有碰碰车,那是一种很小的车子,主角和朋友在里面开车撞来撞去,玩得很开心……我特别想去,有段时间做梦都会梦到,可是我的妈妈周六要上班,她总是一副特别累的样子,我也知道她真的很累,所以没办法和她开口说我想去游乐园那种地方。其实我一个人也是可以在周末去游乐园的,但是我总觉得那样不好,书中说了,游乐园这种地方,一个人去是不对的,应该和朋友家人一起去才对……”
夏藉的语速很慢,她牵着诸烟的手,一边说着,一边在这座其实算不得大的游乐园中走着,这座乐园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小,大部分的设施都是用于滥竽充数的,那座超小动物园里只有十个笼子,笼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能闻见臭气冲天;还有那座所谓的7D影院,其实只是一个很破的屋子,会放一个只有几分钟的3D短片,戴上3D眼镜,坐在那个椅子上后椅子会抖个不停,好像这样就会提升代入感了,完全是骗钱的产物。
她走着走着,停在了这些破落的设施之间,有些茫然道:“游乐园不是这样的,我想和诸烟去的地方不是这样的……”
她的神情很是沮丧,游乐园应该更大一些,应该更漂亮一些……总之,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诸烟安静地听着,即便她根本不明白那些听不懂的词汇到底是什么,但是她能感受到夏藉平静的话语下情绪的波涛汹涌。
“那本书中,还说了什么吗?”她问道。
“还有很恐怖很吓人的鬼屋,如果和朋友一起来玩的话,可以疯跑打闹,工作人员还会来吓唬游客;还有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跳楼机……还有很高很高的摩天轮。”夏藉说道。
“摩天轮?”诸烟望着公园中心的那座高耸入云的宽广建筑,问道,“是那个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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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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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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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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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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