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它面前,单薄墨袍显得着实渺小。
“介意我先手?”
陆伺问道,他的声音算不得大,很有些虚弱,隔着遥遥的距离,夏藉勉强才能模糊听清。
她摇了摇头,伸手道:“请随意。”
她的神情突然有些微妙,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诸烟初到白云端时,在与方还的比试中,好像也出现过同样的话语。
那场比试是谁赢了来着?
陆伺听言,并未客气,果断从怀中不断向外抛出诸多物件法宝,那件穿在身上的雪白道袍显然也是一件品质不俗的法袍。到此还不算结束,他又是径直向后退出一步,那新法相也同样退后一步,二人之间距离骤然拉开,如相隔一道天堑,数十座高山平地而起,每座山峰,都是一座不同的小天地,天地之间环环相扣,组成了一道最天然的壁垒。
他又是取出一只古怪的笔,向着那法相提笔一挥,抹去了法相表面的那些琉璃粉墨流光溢彩,取而代之得是一种诡异的浑浊黑色,唯一的修饰便是诸多素白线条,它们横竖交错,像是锁住这尊法相的禁锢,每一条都透露出厚重的森严感。
他并不心急,相反,他从未有过如此平稳的心态,倘若不是生死之争,他甚至颇为想要拜交眼前这位黑袍剑仙,有道是相由心生,一座洞天小天地自然也能呈现出其主的真实性格,他一生中见过多少座小天地,没有哪一座小天地能有这般——襟怀坦白,坦荡洒脱,半点不借势。
如果能死在这样的一座小天地中,也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情,陆伺想到。
——陆伺的法相显然还未全然成型,此时会是最脆弱的时候,那夏藉怎么还不出剑抢占先手?
陆伺的声音,并没有传出太远,所以疑问近乎占据了此时所有人的心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座新的法相就是那陆伺的最后一搏了,就算没有夏藉,只要等到法相结束,那陆伺被吊着的最后半口气也会云散烟消。
难道说她是打算拖到那陆伺山穷水尽,难以延续法相后,再慢慢击溃?墙鲤想到,可这未免也太过想当然了一些,一位飞升境练气士的本体法相,在舍弃退路时能够发起的攻势,可不是能轻易拖过去的。
夏藉只是低下头。
她从那残缺的墨色蛟龙袍上,随手撕下一条布条充当发带,将身后因狂风而散乱的发丝简单收拢,系起了一个结。
她突然自言自语,语气有些陌生:“你觉得她会对你这样做感到开心吗?”
夏藉低垂眼帘,望着自己身前的三柄飞剑,没有回答,夏罄也不再问了,又是恢复了沉默。
不知何时袖中洞天开始下雨了,也许是陆伺所造出的天和,也许只是她自己此时反衬出的心幕,那墨色衣袍损坏后,失去了避水的神通,与寻常衣物无差,湿透后沉甸甸地挂在身上,雨水顺着头发流淌进后背,有些冰凉。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正是因为那件事情,她才第一次向夏罄寻求帮助,让出身体。
其实很多的细节她已经记得不太清晰了,只记得那是每周一次的看望,那一次母亲来的时候身上有着很重的酒气,说是刚陪客户吃完饭才赶来的,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和往常一样,母亲唠叨着说,她安静地听,唠叨的也是那些说过了很多遍的话,妈妈工作很辛苦,你以后要报答妈妈,学习有多么多么重要,爸爸虽然怎么怎么样,但他还是爱你的,就算是在他面前装样子也要装好孩子,不然以后钱会被分走……她也会讲讲工作里的同事,例如哪个哪个新来工作的女孩,年龄小的不行,高中没读完就来打工了,又有纹身又谈社会上的朋友,她一定要好好治病,学业也不要落下,不能学那个女孩——
说着说着,她突然就没说话了,沉默了一会,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就连哭得时候,担心影响到了其他人,也是没什么声音。
她哽咽着说,怎么办啊小夏藉,我好想我妈妈。
当她看着母亲哭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怎么会哭呢?她明明什么都会,明明什么都懂,强势得不行,所有事情都要听她的——她的脑子全然变为一团浆糊,心脏仿佛被挖空了,一只手在里面使劲地敲打抓挠。
就连之前被母亲按在地上打,劈头盖脸地辱骂时,她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感受。所以她做出了决定,她不希望再让母亲哭了,哪怕要否定陪伴自己一同长大的夏罄夏霁也没关系。
现如今……如果能让小诸烟不难过,只不过是再否定一次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们之所以不喜欢我们,是因为她们在乎你,爱你,所以才会不希望我们存在,”夏罄从身后轻柔地抱住了她,“不过别担心,不管你做什么,就算更过分,我和夏霁都会原谅你的……因为我们也爱你。”
等到一切过后,夏罄抬起脸,望向那陆伺。
整座洞天中,骤然间犹如暴雨倾盆,天幕挂满了铁青色的雨线,那袭黑袍孤零零地站在雨幕中,像是枯枝上的消瘦老鸦。
又是阵修的结阵,又是符修的符篆,又是神修的法相手段,还加上环环相扣的小天地……她深吸了一口气,岁数大的练气士每次都是这么难缠。
她收起了微风木花,遥遥问道:“结束了?”
陆伺双眸微微眯起,点了点头,看着夏罄,他敏锐地感受到夏藉身上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浮尘脱鞘,被她提在手中,剑尖指向陆伺。
她向来都不喜欢飞剑神通。
蓦然间,一道山峰直至那墨袍头顶处,浩浩荡荡,呼啸下坠,山峰上贴着一道遮天蔽日的符篆,其上字迹古朴隐晦。
夏罄持剑,斜斩而去,画出浓墨一线,没什么复杂,就是纯粹剑意,整座山峰被那一道浓墨划去,骤然如水切豆腐般分崩离析。
陆伺的瞳孔瞬间缩小,黑潮?
没等他反应过来,夏罄的身形已然消失。
墨线速度极快,瞬息间已然迈入了那数十座高山所属范畴之间,宛如一条纤细穿针线,一一洞穿而过,就连其势都未有半分阻拦。
陆伺手掌向下按去,双瞳有些幽深:“回碾!”
墨线身形向下猛然一坠,仿佛天穹瞬间向下倾塌大半,铁青天幕层层压在了她的肩头,寸步难行,丝缕碾碎。
她皱起眉,袖中流出最后一柄飞剑。
千堆雪。
雪白剑光向上直冲,破开天幕。
渺小黑袍直视那座法相,并未废话,一剑斩去。
剑光布天盖地,向高大法相席卷而去,只是一闪而过,便是将其手臂斩落成两截,其断口处并未溢出猩红,反而是诡谲的浓墨——那黑袍并未见好就收,身形一闪即逝,出现在了那座法相之上,难以数计的白色线条朝着她的方向收拢,可是皆数被那淋漓剑光切碎斩断,一时间犹如天降大雪,漫天皆是苍白碎片。
她持起长剑,一斩再斩,并未有什么复杂的手法,就是最纯粹的斩击,那法相向前倾去,犹如被无数剑光压碾吞没,代替了血液的浓墨四处飞溅,每一处落点都化作了一片湖泊,陆伺嘶吼着将山峰小天地收回,修补缝纫着这座法相身躯,他每修补一处,新的剑光就落在了新的地方……黄洱闭上眼睛,不再观看这场后续的屠杀。
当她出剑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定好了,一位飞升境的练气士,在她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夏罄的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一剑斩落了头颅,随后是肩膀,双臂……浓墨剑光愈来愈快,愈来愈重,每一剑都尽显暴躁,如同巨潮奔涌咆哮,那法相被压制到如同一只落水狗般动弹不得,与其说这是在杀戮,不如说她只是在发泄心中的戾气。
等到彻底平复下来时,原先法相处只剩下了一座深坑,整座洞天凄惨万分,随处可见纵横的巨大剑痕裂缝,点绛城众人也各自施展神通,以抵御那些波及的散碎剑意,更多的,还是在恐惧那位佝偻身躯,气息狰狞如恶鬼的黑袍剑仙。
她有些疲倦地转过头,拖着手中长剑,一步一步踉跄向着众人走去。
看着夏罄走到自己神情,方还川神情如临大敌。
夏罄将淤血吐出,声音有些沙哑:“继续讲道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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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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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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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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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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