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猴少年眼尖,遥遥望见了一个小黑点,骤然是精神一振,向着那身着简素布衣的女子说道:“是处有人烟的镇子,应当是有能落脚的客栈。”
他们虽说是并不需要休息,但是身下的两匹马儿还是要吃草喝水的,更不必说在这漫无边际的黄沙中奔波如此之久,四子望着这马儿口鼻处冒出的白沫,知道它已经近乎精疲力竭,怎么看怎么心惊胆战,生怕这价值数金的枣红好马给累死在半途中了。
看着巫芫点了点头,猿猴少年勒绳放慢速度,从马上跳了下来,少去了他的重量,那枣红马儿猛得有了一口大喘息,也算是走得轻松了起来。
灰猫从猿猴少年身后背着的包裹中冒出头来,向着他脖颈处,将一片泛着白光的符篆贴了上去,在那符篆触及脖颈的瞬间,猿猴少年身形猛然向下一沉,险些差点直接栽进那黄沙之中。
猿猴少年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叫苦不迭地看向身后,抱怨道:“先说一声再贴啊,师姐。”
灰猫舔了舔爪子,全然是一副“你不能和一只猫咪讲道理”的模样,四子见状,只能转过头去,将埋入黄沙中的双腿拔出。
在他背后,除了装着灰猫的厚重包裹外,还绑着一捆刀,像是樵夫背柴那般,麻绳紧紧缠着,一圈又一圈,四柄长刀两柄短刀。其中最长的长刀已经不能算是刀了,它的长度更贴切于晾衣服的长麻秆,几乎与猿猴少年的身高相等,背着这捆刀,猿猴少年非但没有感受到行走江湖的潇洒,更多的还是窘迫与尴尬,总觉得自己像是上山砍柴的樵夫。
烈日炎炎之下,猿猴少年跋涉于黄沙中,身后长刀相撞铃儿叮当响,额角汗水像是不要钱一般地向下流淌,他那心湖丹田之中堪称是干涩万分,只要有一丝灵气产生便会立即被挥霍而光。那马儿是个有灵性的,也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辛劳,头颅蹭了蹭少年的胸口,像是在示意自己已经休息好了。
四子竭力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那枣红马儿的头,继续向前走。
巫芫当初问他要学什么时,他想都没想,便是说道:“刀。”
他要练刀。
不管过去了多久,每当他在深夜中大汗淋漓惊醒时,眼前都只有那柄木刀刺入胸口时的清晰触感,与那颗触目惊心的头颅。
巫芫没有教他刀术,只给他了一捆刀和一枚符篆。那搬山符篆封住堵死了他的气运流脉,让他只能靠自身去磨砺去适应这股重压。背着这股重压走路其实算不得如何考验,真正的考验还是那些繁琐小事,例如喝水,巫芫给他的杯子是纸张叠出来的杯子,稍一用力就捏破捏扁,最初几天四子泼洒掉的水几乎都够他洗上几回澡了。在这种折磨人的磨砺之下,四子也能感受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愈发得心应手,仿佛像是一个孩童蹒跚学步,进步肉眼可见。
他也尝试过将那六柄刀拔出鞘来,但是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巫芫说那是因为刀还没有认可他,四子倒是没有如何丧气,他早早就接受了自己没有天赋的事实,巫芫让他老老实实地负重背刀,他就老老实实地负重背刀,闲余时间就抱着那捆刀碎碎念,用灰猫师姐的话来说,这叫交流感情拉近关系。
巫芫说,其实学什么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刀也好,剑也罢,都是杀人物,抛开一切修饰形容,持刀之人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它来剥夺别人的生命。
我只教你一刀,你要让这一刀足够快,快到其他东西都追不上你,就连时间也别想追上你,就像你的那枚须臾钱一样。
“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让情绪来让你出刀,放空脑子,只看刀!”
猿猴少年觉得师父这样挺有道理,就好比是书中的那些傻子一样,他们脑子笨,就只能学明白一招,而这一招,往往都能一招吃遍天下鲜。再说了,实在不行,跑路就完事了,他是须臾钱的主人,还有谁能跑得过他?
所以他日日夜夜,只练习那一刀,不辞辛劳,心无旁骛。
走进后,四子这才发觉那里有一处规模颇为不俗的客栈酒肆,客栈高三层宽四座,形成了一个“回”字,四子将那枣红马儿与巫芫那灰黑马儿一同牵到了那马厩中,寻了一处空旷的木桩拴上,拴好两匹马儿后,猿猴少年这才注意到了什么不对,顿时紧张起来,原来是那地面尘土之中多是深色污痕,木桩上也多有刀痕刻画,俨然是久经风霜的老物件,人肉包子之类的典故也不可避免地从他脑海中蹦出。
那灰猫将脑袋从包裹之中冒出,看着猿猴少年那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懒洋洋地说道:“在这黄沙中做生意的,手上有几条人命挺正常的。”
话虽是这般说,但是猿猴少年依旧感觉心中有些发毛,走进那客栈后更是愈发紧张,客栈里的人算不得多但也算不得少,或是军卒或是游侠,皆是虎背熊腰肩膀上能跑马的大鬓好汉,手持酒肉满嘴粗鄙,角落处还有两三像是书生打扮的青年,看起来已经是脸色通红醉醺醺。猿猴少年一进酒肆便是被几道目光打量几番,他身后的那一捆或长或短的刀着实是吸引目光,猿猴少年在那目光之下显然有些不自在,加快步伐来到桌边坐下。
被看透只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后,打量他的目光也是少了许多,这让四子也算是缓了口气,他点了一盘牛肉与一小黄酒后,在那小二将牛肉上来前,没有四处环视,只是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声响,倒也得知了一些情报。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放在身旁的包裹,小声道:“师姐,我听他们说这里是月红镇,师父怎么又不见了?”
灰猫从他包裹之中跳出,来到了木桌之上,慢条斯理地叼起一片熟牛肉,含糊说道:“我怎么知道。”
看着猿猴少年那番忧心仲仲的模样,灰猫没好气道:“这里的人就没一个高手,你怕什么?”
猿猴少年摸了摸头:“我现在也没开始修行啊……”
前面几个月,他都只是在负重磨砺或是连刀带鞘一同练习刀术,别说人了,连柴都没劈过。
他们之间的对话倒是引得了一些视线,但也没有如何惊讶意外的眼神,修行人之中养上那么一两只有灵智的宠物着实算不得稀奇,更不必说一只灰不溜秋普通至极的猫咪了。
灰猫咽下口中的牛肉,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如果是这种心态,你一辈子也追不上岳家那个少年的。”
她从桌面跳下到木椅上,化形为人,依旧是斗笠面纱将面容遮着严严实实:“我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个家伙的转世,但是从那碧云湖和立杏岛对他的态度而言,也能猜到那么一星半点。”
她将木桌之上放置木筷的竹筒拾起,抽取三根木筷,将其中两根递给了面前怔怔看着她的猿猴少年:“他生来就是属于碧云湖的,碧云湖也是属于他的,你如果想要复仇的话,就不要想着对方只是和你同龄的少年。”
她又是话锋一转,语气中满是漠然:“当然,如果你只是想着死在他手上求一个心安理得,那我也没什么必要劝你。”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那最后一根木筷消失,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惨叫,那根木筷俨然出现在了那还在端酒上菜的小二眼眶之中,手中饭菜更是摔在地上落了个稀巴烂,没等周围几位起身,斗笠少女指尖连续轻弹,那竹筒中的木筷也是随之逐渐消失,相对应地出现在了几位壮汉眼眶之中,红白四溢,腥风血雨,像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精准至极。
等到最后一根筷子的消失,酒肆之中已经再无活人,只剩下那惊恐至极,已经颤如筛子的老板娘。
“如果不想再拉肚子,你最好别吃那盘牛肉。”
少女没有看向那老板娘,只是将猿猴少年手中的最后两根筷子拿走,站起身来,她那单薄身形在那老板娘眼中简直如同修罗一般可怖,她的腿像是癫痫一般颤抖,骚臭味溢出。
斗笠少女背对着她,将木门关上,彻底隔绝掉了屋外的阳光。
“为虎作伥,该杀。”
她简短说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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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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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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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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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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