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在世族看来,还是在朝廷看来,温家的地位都有些独特。
这是个以卜算和治国之道闻名于世的神秘家族,上能夜观天象,下能定国安邦。温家历史上曾出过数个才华横溢者,每一位都曾引起天下侧目。其人要么易学之道天文之象极擅,要么雄才伟略经纬之才,一旦入世,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偌大的家族,千百年历史,不过出了那么几位人物,可正是这寥寥无几、十个手指数的过来的人,奠定了温家的底蕴。
自温家存在伊始,这一个大家族便隐在岭南的崇山峻岭之中,背靠绝壁一丈峰,扎根商贸重地曲宁城,进可入世退可隐居。在豁达的温家人看来,大隐于朝和小隐于市并无什么太大区别。反正温家在大多数时候,都极容易让人忘记他们。
他们悄无声息地发展,默默无闻地壮大,选择在他们觉得合适的时间里,惊才绝艳地出现在天下人眼中,一旦目的完成,便会再次退隐。他们安静蛰伏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只待下一次醒来时再搅动风云。
这便是温氏。大气磅礴中透着神秘,从容不迫里隐着吊诡。
说起这一点,杨相曾忍不住感慨,他对温家最大的印象,来自一条家训:忌以星辰命古今。
他曾言,人心贪劣,多少人能在预知命运、驱邪避凶面前谨守本心?古往今来,温家才是这些顶级门阀世族里真正配得上一声大义者。
他们心怀天下,眼界极高,骨血里有着莫大的克制,从未有太大野心,适可而止,过犹不及,同大多数世族之家一样,都在以保存家族为前提生存。
但他们又与那些世族不同,必要时候,敢以肉身抗命运。光是杨缱知道的,温家在这千百年里遭遇过的灭族之危便有五次之多,每一次,嫡系都死的只剩下那么一两人。
然而世族便是如此,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只要给他们时间,便能再一次卷土重来。
在杨霖的讲述下,杨缱对温家这一代的领头人有着莫名的敬畏与好感。听闻他已到宣城,正在城郊驿站停留,杨缱也顾不得再同季景西置气,先着人去通知靖阳公主,接着郑重地派管家去驿站接人。
主人家扫榻以待,倒履相迎,来客自然也投桃报李。当靖阳公主才刚至别院,还没来得及生出几分温家人上门的紧张之情时,下人便来相报,温少主到门口了。
杨缱还是头一次作为主人接待这样的贵客,回想了一下自家大哥的作为,强行劝住了要到门口相迎的靖阳公主,让她同季景西一起在会客堂等着,自己则来到了外院门前,镇定自若地等待来人。琇書網
远远地,别院管家一身锦灰衣袍映入眼帘,杨缱定了定神,顺着方向望过去,一下便被落后管家半步的另一道身影吸引。
对方一身白衣从容而来,步履从容,举手若风,周身上下仅有腰间环佩一枚而饰,与发髻间的白玉簪相映成辉,陈华内敛而自成风流。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停在了杨缱身前几步的距离。两人目光与半空相触,杨缱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比不得季景西昳丽姱容,却自成诗篇,眉目间清冷自若,映得那一双眸子越发静如深海。
杨缱不由得想起自家大哥杨绪尘。
尘世子的那双眼睛,曾被裴青说深如渊,暗如井,一眼睨过来,沉得令人心生寒意,仿佛不论何时都在算计着什么,若是细细盯着看,甚至会如旋涡缠身,吸进去便再也出不来。
眼前这个人也有着一双极黑的眼睛。但与杨绪尘不同的是,这双眸子极静,波澜不惊,如同镜面一般澄澈至极,像是刚泼了水的墨色琉璃,被他看着,仿佛周身刹那间无所依傍,通透得可怕。可明明是这般可怕的目光,却又因他的静,而又变得无害而温和。
“缱小姐。”男子淡色的薄唇轻启,声音凉而不寒,出尘如山顶清风,仿佛三千红尘不入他眼。
杨缱浅浅地抿了笑,郑重地向他行礼,“温少主日安,劳您来一趟了。”
“无妨,应该的。”温少主朝她点点头,面上依然神色淡淡,让人觉不出失礼,也察不到示好,“何时启程?”
“明日如何?”杨缱抬起头。
平心而论,温少主的样貌放眼天下也难有可比,然则杨缱毕竟身处京城,他们这一辈容貌最出色的三个男子,季景西、杨绪尘、苏奕,均与她有着极深的交情,其中季景西那张脸更是美得雌雄难辨令人心惊。
换个人今日站在此处,见到温少主,必然会惊叹于他的秀颀容曜。然而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杨缱,一个整日被季景西那张脸洗眼睛的人,却不知,她司空见惯的淡定,却恰好令温少主心中舒服许多。
聪明人交朋友,瞧的是眼缘。他问得直接,杨缱答得理正,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婉转推脱,这让温少主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
来之前,他也曾被家中长辈抓着恶补了一番信国公府杨家嫡小姐的事迹,临行前更是听闻了他们初至宣城当夜闹出来的事端,本觉得这几人有些太过闹腾,怕是京里娇生惯养的小姐公子们,因而虽然来是来了,心里却并未有太多想法。
温少主本就是一个性子偏冷的人,心思不多,太过剔透,然而当昨夜他行至宣城附近,心血来潮观一眼星象时,却忽然发现,眼前所见已与他出门前大不相同,他的未来,竟开始变得扑朔迷离。
人的命运与际遇从不会一成不变,但对他们温家人来说,大方向上至少他们是看得见的。然则如今温子青已经瞧不见自己那颗命理星了,这除了与他接下来会接触之人有关以外,再无旁的可能。
温子青静静地、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身边错落他几步之外的女子。
容貌姣好,形态秀丽,眉眼通透,举手投足都是浸入骨子里的好教养,这都是他意料之中。唯独性子上,与他想象中有着些微差别。眼前人的少女,比他想象中看着舒服。
那就好。
温子青默默想,免得太过闹腾,还得他费力气出手。
一路行至会客堂,杨缱已将公主和小王爷等候之事在路上说了。因而当温子青见到靖阳公主与季景西时,心中已是有数。
“这便是温家少主了?”靖阳公主眼中毫不掩饰欣赏之意,“果真龙章凤姿。”
温子青面色淡淡地行礼,“见过公主,见过燕世子。”
“燕世子”三个字一出,在场三人都有些怔愣。杨缱头一个反应过来,恍然动了动眉便镇定下来,季景西则无动于衷地窝在椅子里打量他,倒是靖阳公主轻咦了一声,“哎呀,都忘了景西是该被称作燕世子来着,果然你这人太嚣张,让人都忘了原本称呼。”
人人见到季景西都尊一声小王爷,他自己倒是因为怕被杨缱唠叨的缘故偶尔称一声本世子,这么多年下来,眼前这个温子青,反倒是第一个喊他燕世子的。
燕亲王世子,请了封却还没袭爵,这个称呼刚刚好,既不谄媚又不失礼,简直可以说是冷静的过分了。
季景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称呼什么对他来说无所谓,反正整个大魏朝上上下下都知道他是燕亲王之子,喊小王爷也好,唤世子爷也行,他在乎的从来不是一个称呼。
不过眼前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早听温少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他漫不经心道,“辛苦温少主长途奔波一趟,闻你来宣城,我六哥今夜已备下了席面,温少主意下如何?”
温子青面不改色地微垂着眸子,“好意心领,宴,不去。”
哦豁。
季景西与靖阳公主均是饶有兴致地挑了眉。
“你不给六哥面子,不怕他治你罪?”季景西道。
温子青抬眸看了他一眼,“温家迎客,与旁人无关,此乃家事。”
言外之意便是,六皇子多此一举,人家压根没打算见旁人,就是单纯来接人了。接到了人,就回温家了,要是想见他,不如正经递帖子。
挺好,这个脾气真是太世族了,换了杨绪尘在此,也不过能做到这一步,兴许还没温子青强势呢……帝师一族,果真厉害。
“虽说初次相见,温少主风尘仆仆理应先去修整,但本宫忍不住想多问一句。”靖阳公主好奇地看着眼前气质卓然的男子,“若是今日,本宫的六弟来这别院了,你见是不见?”
温子青沉默地回望着她。
被那双眸子看得浑身不舒服,仿佛心底的秘密都被无情赤裸地摊开,靖阳公主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嗯?”
“我与六皇子,远无仇近无忧,素不相识。”对面人淡淡道。
意思就是,人上门非要见他,他不会刻意避开,但见归见,谈交情就算了。
“好了,靖阳姐姐。”杨缱开口,“温少主已同我说好,咱们明日启程。算来时日不多,还有许多事需要安排,不如先让温少主自去修整,咱们商量商量带些什么可好?”
她是主人家,放了话,其余人自然要给面子。靖阳公主也意识到他们似乎对这个温少主太过好奇,方才似是在拷问人一般,顿时也觉得不好意思,赔了个礼之后便让管家带人下去了。
三人换了一处简单商量了事项,便各自去忙。靖阳要回一趟太守府,杨缱则去安排别院的事,唯独剩下了季景西无事可做,想了想,决定跟着杨缱。
可杨四小姐还在生他的气,被他跟了一会,碍手碍脚的,于是二话不说把人赶走了。季景西懒得去太守府看他六哥那张脸,又不想同丁太守等人周旋,一时竟不知要做什么,最后决定走一趟东市。
前几日香料一事还差个尾巴,季景西见着吴首领后没多久,横老大便也避开耳目来到商会。三人在商会二楼一间隔音极好的厢房里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季景西春携着两本账目,身后无泽与无风各自提着满手的香料,一路大大方方溜达回了别院。
他的身份在宣城已不是秘密,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瞧见了他。得知这位混世魔王即将离开宣城去祸害曲宁了,宣城那一夜画舫上,被季景西扔进过水里的大大小小世族之人,均是大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烧香拜服亲送十里将人送走。
也有不少人听说公主仪仗即将离开,想着去拜访小王爷、明城县君一二,可再一打听,城西别院居然住进了个不得了的人物,顿时多少心思都歇了。
温家人,温少主,温子青。
这三个称呼,对于同在岭南、临近曲宁的宣城人来说,威慑力比之皇子公主都甚。那可是观一眼知天下的温家子青啊!说不得就是下一任的国师!帝师!也不知公主、小王爷和明城县君哪一位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让这位主亲自前来迎接,好怕!
“肯定是明城县君。”某个酒楼里,正与友人把酒言欢的丁书贤猜到,“别忘了县君身后是信国公府和弘农杨氏。这等大门阀之间,谁知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不一定啊,”柳东彦柳公子忍不住反驳,“书贤,你别忘了,那可是温家!杨家势大吧,第一世族不假,可温家不一定要给面子啊?温家曾经连王谢的面子都不给呢。”
“欸?还有此事?”其余人等都被他的话激起了兴致,“东彦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柳东彦摇摇头,“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当年谢三爷曾向温家一位女子求亲,结果没成,温家那边拒了。”
噫,又是谢三爷,柳公子你果真是到哪不忘彰显自己的崇敬,连大师的轶事都知晓。
“结亲这种事多正常啊,尤其是世族之间。王谢温杨,随便拉出来几个,都能数出一大堆姻亲来呗……”有人感慨。
“不不不,不一样。”柳公子神秘兮兮地摇了摇手指,那副模样,看得人忍不住牙痒痒,“你们有所不知,自本朝开始,温家还真没同王谢结过亲呢,只亲自派了一位家族之子亲赴京城说了此事,家主和族中长老都没出面。”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侧目。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句,“该不是温家早知道王谢要出事吧?!”
豁!
席间不少人都惊呼出声。
“说不得。”柳东彦感慨地咂了咂嘴,“不过我觉得靠谱啊,你看,温家向来中立吧,每次入世都言天命所指,可你见过温家插手……的事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意有所指地往上抬了抬。
众人均陷入了沉思。
“以前不知,本朝倒是真没有。”有个家族资历堪比柳家的人含蓄开口,“想想平成三年。”
平成三年,乃是二十年前,彼时季珪还是个亲王之子呢。当今陛下,可是经历血雨腥风才坐上那个位子的。
“所以说,当初温家拒了谢三爷的求亲,还真是因为早知王谢命运啊。”众人不由敬畏地叹。
良久,丁书贤抿了抿唇,“那……温子青此次亲自来宣城……”
“噫,别说别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柳东彦用力地搓了搓手臂,“别说这个了,我拒绝,明城县君那么好!!”
“可她是谢三爷的弟子。”有人一脸不可说地摇摇头,“谢三爷啊……”
想到那位铮铮言语说着礼不可废的女子,望江南临街包厢里安静至极。柳东彦不安地挠着脸,想着亲自跑一趟西城别院,告诉杨缱还是离温家人远点比较好。而丁书贤则眸光闪了闪,垂头陷入了沉思。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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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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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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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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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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