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巧,这一日,长生正在院子一角蹲马步,老顾头在神不思蜀的抽旱烟,一个缓慢的脚步声渐渐靠近,然后敲响了门。
“老二,是我。”
长生看见老顾头动了动身子,但是没有起身,那敲门的人见没有动静,顿了顿之后,直接推开了门,然后就看见了这各干各的一老一少。
那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很清瘦,脸上和老顾头一样刻满了皱纹,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坚定。
他站在大门口,与自己的异母兄弟对视一眼,有那么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气场在这两人之间升腾而起。那是一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描绘的气氛。两人明明是彼此唯一的兄弟,但此时相见,却兄弟不像兄弟,朋友不像朋友,敌人不像敌人。
良久,那位老人率先缓缓走了过来,这两天精神不太好的老顾头也缓缓挺直脊背,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年少时分,依旧是那个倔强的厉害的顾家二郎。
这一对兄弟其实已经许久没见了,但此时相见,两人却纷纷觉得,对方还是该死的熟悉。
顾村长错开自己兄弟那凛冽的眼神,看向一边沉浸在扎马步中的长生,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认得那个孙女?”
也不待老顾头回答,顾村长又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一阵长生。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你就让她扎马步?就不怕毁了她的身子骨?你当初学武的时候也是这样急不可耐?”琇書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村长被噎了一下,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为了长生而来,这会儿见老顾头搭自己的话,就直接了当的开口说了自己的来意。
“这些天村子外面不太安分,村里决定要组个护卫队,你也算是村子里身手最好的人,这些天闲着无事可以去教导那些青壮小伙子一二。放心,村里不会亏待你,按天给你算钱,也会补贴些粮食……”
“我有说我要去吗?”
老顾头冷笑一声,直接拒绝了。
“我不过是个老兵油子,哪里会教人呢?还是留着让他们自己感悟去吧。我忙得很,没空!”
“你整日里除了上山打猎还有其他的正经事儿吗?你又不种地,哪里来的粮食?不还是看着这些猎物?”
老顾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顾村长,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不种地,是因为那些地都被娘分给了谁啊?”
顾村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随即就被老顾头接下来的话给说的脸色难看起来。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咱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娘的亲生儿子。”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才是娘的亲生儿子,可我却什么都没有!当初当兵是我去的,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人是我!回来之后什么也没有的是我!被说还不如死在外面的还是我!我才是她的亲儿子啊,到最后,我竟然连一亩地都没有分到!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占全了,现在过来在我面前当好人了!顾全!你觉得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顾村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老顾头依旧没有说完,他这些天的心情本来就不好,顾村长还直接撞上来,不骂他骂谁?!
只见老顾头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冷冷的看着明明站着,却没他自在的顾村长。
“当初,你身子弱,你去读书,好!我不介意!我去当铁匠,我去学手艺,我照样能过好自己的日子!我勤勤恳恳不偷不抢,我上孝父母,下敬兄妹,分明没有做过一点儿对不去任何人的事儿!到最后失去一切的却都是我!你知道娘临死之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怎么就回来了呢?你回来之后你大哥怎么办呢?村里人会怎么看你大哥呢?’听听,听听!这就是亲娘对亲儿子说的话!”
“我知道她打小就偏疼你!可这偏的也太过分了吧!”
“你放肆!那是我们娘!怎敢对她老人家……”
“顾全我还就告诉你了!别在我面前拽你读书人的谱!兄友弟恭,那得兄长做在前,才有弟弟做在后!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娘对你的偏疼,但你就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你不仅觉得理所当然,还觉得不够!当初在边疆吃风喝沙的不是你!在战场上被人差点儿砍死的不是你!寒冬腊月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不是你!残了一条腿的还不是你!”
“你既然不是我,没有受过我受过的苦,就不要在这里装好人!因为你不配!想在我面前摆哥哥的谱?好啊,那你就把我遭过的罪都受一遍,不然,你就不配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这一连串的话想都未想就直接被老顾头说了出来,可见是已经在他心里憋了许多年。
这么多年,村里的年轻人只觉得老顾头是个倔强的老头,明明是村长唯一的弟弟,却不务正业,还总是脸色阴沉,不像个好人。但是他所受得一切不公平待遇呢?谁会为他多说一句话呢?他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上战场的时候腿都是抖得,砍倒第一个敌人的时候回去整整吐了一夜!哪个亲人担心他了?
在战场上,同袍会为了救他挨刀子,在家里,至亲之人却在他心上扎刀子!
这就是亲人啊……
呵!
这些年,他何尝没有伤心难过过?可是这些全都没有用!现在想起来他的用处了就来找他,真当自己是那传说中的大孝子,什么都不在意啊!
想的倒美!
顾村长脸色憋的有些发红。他属实是没想到以前不喜欢说话的二弟现在竟变得如此能言善道,把他驳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实际上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知道老顾头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不想承认罢了。
即使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但他依旧是个俗人。是俗人,就会有贪嗔痴恨,就会有嫉妒心。
现在看着老顾头带着皱纹的脸上那倔强又不服气的表情,顾村长恍惚之中又看见了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像风一样迅捷,像春天萌发的新芽一样生机蓬勃的少年……
不知晃了多少人的眼。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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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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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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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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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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