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白发苍苍，一瞬间便能恍如隔世；人生过半，多是酒入愁肠，一夜辗转。
一个6岁的孩子呢？大概真的需要整整一年，去不断确认这里和那里的物是人非，才知所谓好聚好散，不是生者作离，而是死后永诀。
————
“饭好了，小少爷”，
手里托着刚刚煮好的一小碗汤面和养胃粥，金管家敲了敲门，推开卫小刻的房门——
床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型凹陷，刚刚还躺在床上的卫小刻不知道去哪儿了。
床头柜上几处甩落的水滴，正顺着桌沿流到抽屉上。
花瓶里只剩下几枝黄莺和情人草零零散散的靠在瓶口，中间作为主花的香槟玫瑰早已不知去向。
从瓶口上面看过去，视线直达瓶底，一汪清水正颤颤巍巍的恢复平静。
“小少爷？”
管家走出去，将托盘放在餐厅的桌子上。
餐桌上的花瓶中也只剩下一圈白色满天星，唯独缺了中间的那一大束红玫瑰。
他把家里楼上楼下，大大小小的房间都找了一遍，也没见到卫小刻的人影儿。
所有花瓶中的主花都已经被抽了个遍，乱糟糟、空落落的，一片狼藉。
看这样子都是刚被小少爷拿走的，可小少爷收集这么多花干什么？以前没见他对花感兴趣啊……
“小少爷，你去哪儿啦？小少爷！”
管家下了楼，一路找到院子里。
才发现卫小刻正背对着自己，跪在草坪上，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夯吃夯吃的用力，不知道忙活什么。
“小少爷你怎么在这儿啊？赶紧回去吃饭吧，再不吃该冷了”。
管家从卫小刻背后走了过去——
卫小刻正拿着松土用的小铲子在草坪上挖坑。
旁边是一堆已经铲出来的湿土，面前放着一大把鲜花，花茎下的草皮上一片湿淋淋亮晶晶的水光。
“哎呀，小少爷啊，你的手才刚刚包扎好，快别挖啦”，
管家说着，走上前蹲在卫小刻前面，准备把他手中的小铲子拿过来：
“还有那些花，茎上不是都有刺吗，怎么能直接用手抓？给我看看手，有没有扎着。”
卫小刻不出声，拿着小铲子往旁边躲了一下，皱着一张小脸，埋怨的看了管家一眼。
管家让他哀怨的眼神刺了一下，莫名的心疼，把手收了回来：
“小少爷，你这是要种花吗？这些花没有根，过几天就枯掉了，种不活，你喜欢的话，改天我们可以去买点种子回来。”
卫小刻累得有些喘：
“不种呀，我要把它们埋掉哦。”
“埋掉？”
管家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束十分精神，完全没有枯萎迹象的鲜花：
“这些插花不是昨天刚弄的嘛，为什么要埋掉啊？小少爷不喜欢这些品种？”
卫小刻抿着嘴，有些痛苦的咽了一口唾沫：
“嗯，很不喜欢，我闻到这些花的香味会胃疼的。”
“怎么又开始疼了？”
管家一脸担忧的看着卫小刻——
今天一大早就喊胃疼，饭都没吃，去医院处理伤口的路上疼得直哭。
在肠胃科仔细检查过一遍，结果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
医生很肯定的说这孩子肠胃很健康，绝对没问题，最后就给了一小瓶止痛药。
后来又去把心肺肝一圈儿都检查了一遍，同样，还是一点毛病都没有。
再说了，花粉过敏的人不少，但是花粉过敏之后会胃疼的还真没见过。
难道是心理作用？
管家摸了摸卫小刻的脑袋：
“小少爷，医生都说了你的身体特别好，你自己不是也听到了？别一直去想自己的胃，你没生病，不要自己吓自己了。”
卫小刻揉着自己身前胃部和心口中间的位置给管家看：
“嗯，听到了啊，可是这里，真的很疼，我一闻到这些花的味道，胃这里就好疼的……”
卫小刻说完，刚要把身边的鲜花抱到怀里，管家赶紧伸出双手帮他拿了起来：
“都说了会扎手！我帮你，要放进坑里是吧？”
“嗯”，
卫小刻点点头，看着躺在长形坑里的花束，开始用小铲子往坑里填土：
“管家叔叔，你把房子里的这种花都换掉好不好？我好讨厌这些花啊……”
管家想了想，这批插花的主花都是玫瑰，可能是小少爷不喜欢玫瑰花的味道？
“好，我马上就让他们换成别的，以后都不用这种了，小少爷弄好就赶紧跟我回去吃饭吧？吃完饭呢，我们再喝一片止疼药，就会好了。”
“嗯，好！”
湿土隔绝了花的香气，卫小刻看起来舒服了不少，他答应得干脆。
用小铲子把填好的地面整理平整，起身就要跳上去跺一跺。
“哎呀我的小少爷！可不能跺！”
管家一把就把他搂了起来：“你不嫌脚疼吗！”
把卫小刻抱在身前，随意的在地面翻新的土上踩了几脚：
“好了好了，走走走，我们赶紧吃饭去，再不吃就跟午饭赶一块儿啦。”
————
房子里的装饰花艺全都七零八落的，实在不美观。
把卫小刻抱回餐桌前吃饭，管家紧接着就让仆人们把插花重新换了一遍。
大夏天的，大家都忙了一身的汗，心想着这次的主花都换成了各个品种的百合花，应该是没问题了。
不料刚刚换好，坐在餐桌边把饭吃完的卫小刻，跳下椅子就跑进了卫生间，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咳咳！咳……”
……
……
“管家叔叔！呜呜……咳咳咳，好难受！呜……好难受……”
……
“怎么了？小少爷！”
管家听到声音，忙不迭从楼上跑下来，打开卫生间的门。
卫小刻趴在马桶上，已经把刚刚吃进去的饭，又给完完全全的吐了出来。
看样子一口都没剩下。
他赶紧抽了几张纸给卫小刻擦嘴，顺便倒了杯水递过去：
“唉，到底怎么回事啊这是！来！漱漱口。”
卫小刻把嘴里的水吐掉，小手捂在身前，哽咽的说道：
“呜……我胃疼……”
管家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看着他一脸的眼泪，都快把自己给愁哭了：
“刚刚不是不疼了吗，走，我们赶紧去把药吃了。”
卫小刻哭喊着推开他：
“我都说了讨厌那些花！你们还弄那么多！整个房子里都是花的味道！你们闻不到吗！难闻死了难闻死了！呜……”
“讨厌花！我不要花！”
“呜……”
管家身后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到地上，玻璃碎片带着水滴向上溅起，正遇上卫小刻的往下砸着的眼泪，卫生间里瞬时一片混乱。
“好好好！不要不要！不要花了！你别哭！”
管家一边哄着卫小刻，一边朝着外面吩咐着：
“你们去把房间里的插花都撤了！赶紧都拿出去！一枝都别留！”
一会儿换新的，一会儿又要扔出去……
一群人搞不清楚状况，忙得团团转，一口气把房子里所有的花都收拾到了院子里。
正巧卫艾莫刚刚到家，就听见屋里卫小刻大喊大叫，还看到一群人乌央乌央的来回折腾：
“这是干什么？”
仆人回道：“将军，小少爷不喜欢这些花，金管家让我们把花都撤出来。”
卫艾莫脸色有些难看，刚刚走进大门就喊了一声：
“卫刻！”
这一声真是立竿见影，卫小刻听见之后，眼泪止住得比关水闸还快。
迅速拿过抽纸把脸上的泪痕擦了一遍，跑了出去。
恭敬的站在卫艾莫面前，把抽泣生生憋了回去：
“父亲。”
“你在胡闹什么？”卫艾莫问道。
管家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见卫艾莫脸色阴沉，赶紧解释：
“将军，小少爷今天肠胃不太舒服，一直想吐，屋里的花香味实在太冲了，我才让他们把那些花艺都弄出去。”
卫艾莫蹙起眉头：“什么原因？”
管家：“去医院检查过了，身体各方面都很好，应该是天气闷热的原因。”
卫艾莫低头盯着面前的卫小刻：“怎么样了？吃药了吗？”
“还……”，
这次管家刚要回话，就被卫艾莫的呵斥打断：
“你自己不会回话吗！”
卫小刻无声的清了一下嗓子：
“还没有，父亲。”
卫艾莫：“没有就赶紧去吃！下午带你去洛叔叔家一趟。”
卫小刻在小脑袋中想了想，今天这日子，不过年不过节的，干嘛要去洛叔叔家啊？
而且洛叔叔家有一个肉团子，笨得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就知道躺在床上一直哭，实在是太吵了，想起来就好烦人……
他疑惑的抬起头：“父亲，我们去洛叔叔家做什么？”
卫艾莫：“你洛叔叔家的儿子下周过一岁生日，但是下周我要给你开发精神力，没时间去，所以今天提前去，明白了？”
竟然是因为那个肉团子？卫小刻觉得更烦了……
不过卫小刻觉得“精神力”这个新词儿听起来好厉害，就先把团子的事抛之脑后了，他一脸好奇的问：
“开发精神力……父亲，精神力是什么？要怎么开发精神力？”
卫艾莫深深的看了卫小刻一会儿，几经斟酌，还是没有回答他，转身上楼：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准备吧，半小时后出发。”
卫小刻看着父亲的背影：“好的，父亲。”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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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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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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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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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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