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胜翃看着满朝文武,几乎找不到一个和路远航、忽而木、钟大吕这样儿的人,他这才意识到,以往的斗争只不过是夫妻吵架,他把它变成了仇敌相杀。现在的这些人,只能做他的拐棍儿,扶着走路可以,打狗也可以,用它自卫或者杀敌,是根本做不到的。
五朝门外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一些人开始躁动不安,他们偷眼看着邱胜翃,身子却在悄悄的后退。那门口儿就是一道界限,冲出去的人就意味着自由与背叛,留下来的人,意味着死亡。
随着第一个人在门限上转身逃跑,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片刻之后,整个儿大殿上,只剩下两个人,一个是无处可逃的邱胜翃,一个是不愿舍弃的安东阳。
邱胜翃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大殿是如此宏旷。他可以同时容纳温和派和强硬派,可以容纳所有的争论不休和勾心斗角,同时,也可以容纳那些幸运或者不幸的命运。它可以容纳一代人和另一代人,可以容纳最位高权重的人和身份卑微的人。现在,这个容纳过所有的地方,甚至容不下更多的忠诚,也容不下第三个。
他的大半生都浓缩在这个大殿里。从陪他父皇上朝,立为太子、册封太子妃,到登基大典、册封皇后、册封太子、册封太子妃,直到现在。他一直以为,这种循环会一直继续下去,一代又一代,永无止境。
现在,这种循环结束了,鸣沙山的历史也结束了。他的命运,也结束了。
“我不想死得太难看”,面对已经注定了的命运,他已经没有了过多的心潮澎湃:“也不想太痛苦”。
这是他最后一次做选择,也是唯一一次完全自主的选择。他的婚姻是父母的选择,他的决策是大臣的选择,就连他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都有祖宗的规矩在帮他选择。
“把药拿上来吧”。他略含期待的语气,让人觉得那可能是一种美味。
捧药的小太监早已不见了踪影,安东阳用他颤抖的手把那个小小的瓷瓶打开,递给了邱胜翃。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直接倒进了嘴里,一扬脖子,艰难的咽了下去。不一会儿,他就在龙椅上睡了过去,表情安详,面露微笑。
安东阳把他的身子扶正,整理了一下衣服,使他看起来就像上朝的时候一样儿,然后自己扶着龙椅坐下来,颤巍巍的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个瓷瓶儿,拧开盖子,一口吞了下去。
楚汉的大军几乎没有受到太大的抵抗,攻进城的时候,官兵和居民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空旷的大街上,只有两旁排列的民房在迎接他们。
“传我的将令,全军整队进城,不得杀人,不得掳掠,不得大声喧哗,违令者,立斩不赦”!
这支纪律严明的大军,就像接受检阅的一般,浩浩荡荡的进了城。那些拥有灵敏嗅觉的人们,慢慢的探出他们脑袋,张开了他们的眼睛。他们担心的屠杀并没有来,担心的灾难也没有发生。
在军队走过去之后,一个个人影儿像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他们呆呆的看着远方。对于他们来说,这个世界变了,他们的国家也变了。但无论世界怎么变化,作为普通人的身份还是没有变。农民还是农民,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小商贩还是小商贩,起早贪黑,忙于奔波。车夫还是车夫,渔人还是渔人。他们的生活,不会因为这个世界的改变变得更好,也基本上不会更坏。同时,他们也习惯了无力改变,只能逆来顺受的命运。
他们聚了一会儿也就散了,生活很得继续,无论明天是阴天还是晴天。
但对于那些士大夫、大商人、名流,这种改变就是本质上的。从政的不得不重新经受考验,无论是守志还是投敌。经商的不得不考虑,他们原来铺垫好的康庄大道,会不会变成泥泞小路。至于各界的名流,要重新塑造一种时尚了。
康乐人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代表着他们的占有与鸣沙山的消失,最后,他们终于到了这个宣示主权结束,同时又宣示他开始的地方。
楚汉让其他的人驻守在大殿之外,自己带着十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龙椅上的邱胜翃,和躺倒在他脚下的太监。
“把尸体搬下来盛棺入殓”。他吩咐一声,走出大殿,带着一部分人直奔后宫。
后宫的情况和前殿大不相同,很大一部分宫女都没有逃跑,这倒不是她们爱国或者恋家。所有的战争表明,女人有可能是战后的牺牲品,但更多时候,她们的命运不会比之前更糟。另外,她们也无处可逃。对于一直生活在围墙之中的人来说,冲出围墙,需要面对新世界的勇气。对此,大多数人选择在熟悉的地方,接受陌生的挑战。
让楚汉感到惊讶的是,邱胜翃的正宫、东宫和西宫也都没有逃走。她们三个人聚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吊到了房梁上。嫔妃、宫女、太监等,自杀者颇多。
“真是个奇怪的国家”!楚汉长叹了一声,对自己的军士说道:“他们的国王在位二十多年,国破家亡之时,殉难的竟然都是些阉宦和妇女,一个士大夫都没有,这样的国家,如何能够不亡”?
他发了一通感慨,然后让手下把宫中的尸体买棺入殓,剩下的宫女、嫔妃、太监等核实登记。自己则来到内书房。在这里分派人马,进行城防。并传令给弟弟楚风,让他迅速驻兵武库,并贴上封条。同时命令一部分人把宫门封锁,隔断内外联系,以免歹人出入。粮仓、金库等处也全部贴封,以备日后统计。
这些都做完了之后,写了一封奏疏,差人快马送往大都。
第二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出榜安民,之后就是繁复的统计工作,从武库铠甲到金币银币,凡是可以带走,或是有一定价值的,全部入账。并依次装车,贴好封条,准备运走。
同时进行的,还有各级将官的赏赐。这些人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灭掉了一个国家,奖赏是必须的。但这种奖赏一般不会太多,等到功臣表上报之后,国家按格封赏,那才是大注,现在这种,只是为了稳定军心。
俘虏则临时编入各个部队,因为这是战时状态,聚在一起怕他们举事,解散了也无处安放,还不如让他们领点儿官粮,先安顿下来。
这些事情进行的同时,他还要接见本国的士大夫。这一点十分重要,从他们的理念上来说,用鸣沙山安顿鸣沙山人,用康乐人监督,这才是最理想的状态,而不是让康乐人统治鸣沙山人。这更容易软化民族意识,打消他们的抵触情绪,从而便于管理。
另外,颁布法令,恢复市场正常运行。这一套措施下来,枯叶镇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重新兴盛起来。
等到一切都回归正常之后,楚汉才宣布,为邱胜翃发丧。这场丧礼,完全是按照帝王的规格举行,最终下葬的地方,也是他自己修建的帝陵。
楚汉命令三军挂孝,自己也和部下亲自送葬。随着邱胜翃的棺木放进椁室,石门缓缓关上,一个王朝就此终结。但埋葬他的人也会被别人埋葬,一段历史会被另一段历史重演。所有的故事都是在别人故事的结束时开始,又在别人故事的开始时结束,循环往复,不断重复,不断翻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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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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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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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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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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