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分手季。在漫漫长夜里她第一次因为害怕而哭泣。那晚,他们在学院熟悉的甬道上默默地走着,往日的欢笑和身影在青石屋里、木框窗上、红瓦墙角穿越着,飘荡着,曾经的青草湿漉漉的清香,衣服上暖洋洋的嗑香,书本上挥之不去的药香,再一次萦绕着他们,冲击着他们。第一次拥吻的树荫,第一次啪啪的教室,第一次吵架的台阶。无数个第一次争先恐后地映入眼帘,让他们眩晕又无力自拔地湿了眼眶。同时,纠结、彷徨像一条毛绒绒的、夹着锋利倒刺的令人窒息的藤蔓缠裹着他们。终于,他放弃了父母联系好的省城的医院。毅然陪她来到了儿时的小城镇的企业办职工医院。他们是有打算的,先在这里潜隐一些日子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后再到大城市发展。
不久,孩子降生了,医院给他们分了房子,虽然不到50平,但却满满装着幸福和甜蜜。吉安抬头望向家里的窗户,窗口盈满橘黄色的光。暖暖的。那是儿子在写作业。想起儿子每天背着巨大书包奔跑上学的样子又有趣又内疚。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孩子已经上小学了。他们要给孩子更大的平台,更高更广阔的视野,而不是窝在这个小山沟里,是离开的时候了。老公的业务的确很出色,至少在这个职工医院中。早已是业务骨干和科室负责人。她不知道老公是什么时候和静静搞到一起的。尽管有所察觉也没在意。静静是新分来的护士,因为喜欢跳街舞,所以有着紧致的身体和酷酷的装扮。那一晚,她画了精致的妆,犹如初次约会一样。记得那次他说喜欢她双眼皮上细致的纹,她惊讶不已,自己的皮肤是北方女孩中少有的白皙而细腻、明亮的眼睛是大学里少有的正常视力、虽然曲线不够玲珑,但身材高挑大长腿、怎么会偏偏喜欢折皱的纹那,她笑他异癖。现在她双眼皮上细纹多了,重了,黯淡了。还是他喜欢的代表清丽、隽永、温柔的细纹吗?她用彩笔小心地把它们擦亮,仿佛在擦亮青春。可是,它们却越擦越诡异,擦着擦着,她的眼红了,泪水流淌下来。她哽咽着,抽泣着,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你真没用,真没用”她对镜子中的自己说。
那段难熬的日子,她成了医院里最大的笑柄。卑微的像一个乞丐。
吉安裹了裹身上的长衣,仿佛这盛夏的夜里飘过一丝寒意。沿着荷塘的路,越走越幽僻。路灯的光被浓浓的树荫遮蔽住了,很难透进来。那段艰难的日子也遥远起来,吉安忽然觉得自己老了许多,寂寞了许多。她打了个指响,似乎想惊醒内心的沉闷。荷塘在这里长着更多的树,蓊蓊郁郁的。品种也多起来,不只有杨树、柳树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也许是刚刚落了雨缘故吧,月光虽淡却清丽无暇。恍惚间吉安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是爱热闹的,但其实更爱冷静,这是她拒绝嫁给文强的另一个原因,文强有五个姐姐;也许是从小没有父母的缘故吧,她对公婆尤其得好,当老公提出离婚时,她也将公婆当成最后一根稻草,百般示好意图援助。而公婆的漠然却让她心灰意冷,出轨的是他们的儿子,难道多年的孝敬换不回一句公道的话吗,哪怕是一句温暖的安慰都对得起她三节两寿的恭敬。从那一刻起她想为自己而活。自由自在地活。像今晚,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只受用这无边的月色荷香便是极好的了。
因为户籍的问题她离婚的消息剑光很快知道了。他也是吉安的一任同桌。是那个喊起立时吉安踮起脚比个的人,那个将吉安的名字写满青春日记的人,那个在夜里偷偷呼唤吉安名字的人,那个毕业后在文强家里假装不认识吉安的人。
有人说,一个人喝醉后打给电话的人就是他最爱的人。知道吉安离婚的那一晚,剑光喝多了。相隔十余年他第一次拨通了吉安的电话,4个小时通话记录,对于不善言辞的他来讲,算是他人生的巅峰,尽管第二天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只记得她的电话没电了,换了一个电池。只记得她说。“哪怕是一个苦力,每天回到家一声臭汗,满嘴的牢骚,举止粗鄙没关系,只要他肯娶我,我一定会答应的。”
那一晚,有一件很奇怪的事,从来不给剑光打电话的毛毛,突然连续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仿佛知道自己未来的老公站在出轨的边缘是的。是凑巧和心灵感应。他搞不懂,第二天,他纠结了半天回电话时,毛毛竟然说忘了打电话的事。搞得他狼狈又疲惫。
“喝不下。”可立亚的包房中,吉安把喝剩下的半杯酒推给剑光,低着头略带紧张的说。剑光望定这杯酒,他知道其中的含义,这是决定彼此关系的一杯残酒,一个在吉安和毛毛之间必须做出的选择。他约吉安出来时想过两人的关系的进展。但不想到要进展到这一步。毕业10年了,吉安变成了一个青春的符号,一个珍藏的秘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他从没想过美梦成真,只想让自己喜欢的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那么那么喜欢她。不想让她有哪怕是一丁点的卑微。
“你知道你那里最美、最迷人吗?”剑光突然问。吉安抬起头,心却在下沉。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层层的叶子交织着,肩并肩密密地挨着,在夜色里,那些交织的叶子之间宛然有了一段段曲折的凝碧的纹。或深或浅,或明或暗,仿佛是曾经的水珠流转时留下的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
“你眼睛上的细纹,知性,慵懒,隽永。”
吉安苦笑了一下,目光低徊,心头掠过酸楚。她脸上的苦涩,让剑光心疼。他不是一个理智的人,而是一个冲动的小人物,最见不得的是女人的眼泪,更何况是自己暗恋、初恋的女人。这一刻他不在乎她结过婚,不在乎她有孩子。只希望她快乐平安就好。只要看到她笑就好。毛毛是迷信,娶一个小自己14岁的女孩是禽兽。剑光伸手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
这时,毛毛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劈头盖脸地问:“怎么不回我电话,你在干嘛?周围这样静,那个女人是谁?”
吉安站起身。她不能伤害一个喜欢过的人。何况,她尤其知道背叛对一个女人的伤害有多大。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那些零星地点缀着的荷花,有的袅娜地开着的,有的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有的洒脱地散开着,仿佛无拘无束,坦然释然似的。吉安想着走着,突然笑起来。如果不能袅娜就洒脱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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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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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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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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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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