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月云城的督粮官已经被关入监牢,经过严审,对方对于和齐王私下贩粮一事供认不讳,账本也已经从督粮官府上的心腹师爷那里搜到,重新核算一遍之后和缺失的数目能完全对上,认为账本可信。
证据呈上御前之后,齐王府当天就被禁军抄了,顾宴辞亲自带人去的,动作之快,让人反应不及。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是满京城哗然,百姓有心凑个热闹,却又被齐王府门前的禁军震慑住了,因此也只敢远远的瞧一瞧。
芙蓉楼里,楚慕倾靠窗而坐,一边饮着茶一边瞧着下方穿街而过的禁军。
包间门被轻扣了一下,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不一会儿她的对面就坐上了一个穿着蓝色纱裙的女子。
楚慕倾瞧着她的装扮有些意外,问道:“怎么在屋里也戴着帏帽?”
虽说好些日子没见到孟芙,但这位宁安公主的事倒是没少听说。
孟芙听见她的话,伸手将帏帽掀开了一角,耸了耸肩,说:“你瞧。”
只见她脸上起了好些个疹子,看着有些吓人,难怪在屋内也要戴着帏帽。
楚慕倾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我弄些药膏给你,莫要留了疤。”
孟芙轻笑一声,有些不在意的说:“你知道这是怎么弄的吗?他这些日子身子愈发差了,德妃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江湖郎中说有秘方,她如今心思是有些飘了,自然是要敲打一二,于是药送过去的时候我尝了一口,说是验毒,之后脸上便起了疹子。”
其实就算是验毒又哪里需要孟芙亲自验,只是一方是德妃,一方是宁安公主,太监宫女们还在两边劝着呢,孟芙就自己喝了,之后孟芙起了疹子,那江湖郎中直接就被处死了,德妃也被皇上训斥,若不是太医查了药发现并没有有毒之物,只怕宫中就没有德妃了。
对于孟芙为何会起疹子,太医只道兴许是体质问题,她或许是对药里面某种成分过敏。
“你有一万种法子收拾她,如此这般也不怕真毁了脸。”
孟芙这人,倒真是一如既往的疯。
“这样才最有效,况且我还有其它目的,必须要这样。”孟芙突然往前凑了凑,“还有十日,便是我见她的日子了,明惠,你懂我意思吗?”
两人透过帏帽对视,没有理由的,楚慕倾就知道了她说的“她”是谁,也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
“现在救她出来根本不可能,这是你能见到她的唯一机会,我知道你有事想问她,只是这样做到底是有三分危险的,去不去看你。”孟芙说。
楚慕倾垂下眸子,甚至都没怎么做思考,直接道:“自然是要去的。”
顾宴辞要的那枚令牌,她遍寻了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也没有找到,如今只有去问问母亲身边的人,或许还能找到。
“行,我会安排,到时候青儿会和你一起去。”
孟芙没有再说什么,她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楚慕倾会去,所以才让自己伤了脸。
青儿是她的贴身丫鬟,下了马车之后,青儿是知道路的。
楚慕倾点头,她与孟芙身形相似,气度又差不多,戴上帏帽足够以假乱真。
“我这些日子对沈予淮的意思非常明显,他也极为不耐烦,如今只需要一封圣旨,便可天衣无缝。”她换了话题,说起了她们的另一个计划。
只是说到最后,到底是藏了其它的情绪。
楚慕倾在心里叹了口气,沈予淮的往事她也知晓,从前对那茶女的情谊做不了假,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一团乱麻。
“凭着我对他的了解,若不是自己愿意,一开始便不会有这一步。”
无关其它,只是凭着沈予淮这个人,若是他不愿,一开始便不会有这个计划。
楚慕倾还是开口说了这么一句,但也只是这么一句,有些事只能他们自己想清楚。
孟芙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随后轻笑一声,继续若无其事的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偏头看向窗外,日光有些刺眼,光影变换间模糊了人的视线。
“他和这光一样,我看不清,不过无所谓,明惠,幽州很漂亮,等来日,我要回幽州看月亮。”
到那时,她不是孟芙,也不是宁安,只是幽州的一个姑娘。
楚慕倾也看过去,恰巧下面一队禁军策马跑过,领头的正是顾宴辞,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突然扬头往这边扫了一眼,而后勾了勾唇,马蹄飞快,惊起了一阵尘土,转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楚慕倾失笑,同孟芙道:“往后这世上,便不再有齐王府。”
孟芙也笑了一声:“小公爷应当同你说了,齐王在牢中想效仿永宁侯,想一死保全齐王府,但是被小公爷和刑部的人拦下来了,如今刑部看的紧,必不会让他在旨意下来之前死了。”
顾宴辞确实和楚慕倾说过这事,他们还有话要问齐王,又怎么会让他这么死了。
不过这刑部尚书,确实是个妙人,顾宴辞如今还能在刑部插得上手,全靠这位刑部尚书。
就像顾宴辞能单独见齐王,靠的便是刑部尚书。
他见到齐王的时候,齐王正坐在茅草上靠墙闭着眼假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瞧见了站在牢房外的顾宴辞。
“顾小公爷这是要私下审我?”齐王笑着说,到此刻他都是镇定的。
隔着牢门,顾宴辞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场景好似回到了当时在牢房见忠勇侯的时候,此刻时过境迁,里面的人变成了齐王。
“你要死了。”顾宴辞说。
齐王听见没有意外,脸上的笑容都未变一下,“若不是被阻止,前几日我就死了,如今多活几日,还是我赚了。”
“你说的对,你确实赚了,不过又何止赚了几日,当年贩卖军粮时,你便已经该死了。”
齐王嘴角的笑僵了一下,他双手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而后慢慢走到顾宴辞跟前。
“你们审了李安?”
李安是齐王的心腹师爷,这些年来帮着齐王做了不少事,齐王的很多生意和账本,都是他经手的。
“李安,二十年前殿试二甲第三,在河州做了几年县令,而后因着牵扯进一个案子被撤职,再后来,便跟着你做了师爷。”
这是谢右贤查到的,但是李安既然是齐王的心腹,自然不是审几句就会出卖齐王的人。
顾宴辞继续说:“我确实审了他,但是王爷并没有看错人,这位李师爷对你忠心耿耿,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既然李安什么都没说,顾宴辞又怎么可能知道,只是齐王刚说一半,就又想到了什么,“那道士?”
顾宴辞没出声,算是默认了。
齐王:“王妃并不知账本在哪儿。”
“是不知道,可我一开始便不准备从王妃那里知道什么,从始至终想的便是让王爷带我们去寻。”
齐王想了片刻,随后重新坐了下来,“原是如此,只是顾小公爷,你是如何知道当年贩卖粮草之事的?”
顾宴辞勾唇,桃花眼里此刻却泛着幽深,“王爷既认了,便不必管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事实上他们开始并不知道此事,当时有道士那一出也只是他们怀疑文昌伯府的部分账本在齐王府,那时齐王妃一心想救齐王世子,但她并不知道士所说的东西在哪儿,所以她急切的在齐王府翻找,她闹出这样的动静又怎么会瞒的过齐王,齐王多疑,自然知道齐王妃在寻的是什么,他疑心有人知道了文昌伯府账本的事。
那账本若在文昌伯府被抄家之后便被齐王毁了,便也没后来那些事,顾宴辞他们这样试探也试探不出什么,可事情偏偏有个万一,齐王的这位师爷李安,留下了一份账本,道士闹那么一出,他心里不安,前去放账本的地方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让顾宴辞知道了地方。
京郊梅园,齐王为齐王妃建的院子,里面有间密室,里面存放着李安跟随齐王以来经手的所有账本。
这位李师爷,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也算的一手好账,齐王这些年能将生意做的这样大,他功不可没,但偏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私下留下的账本,不仅让顾宴辞查到了月云城的粮食,也让他窥到了楚二老爷在河州查到的,当年丢失的那一批粮草,究竟转了谁的手。
那么多账本,凭着顾宴辞几人自然是算不完,便是有楚慕倾和谢右贤跟着算也要算好久,但是二十年前出了个李安,二十年后,也出了个唐正志,有他相助,才能这么快让顾宴辞他们找到关键的东西。
“小公爷既然私下来找我,便说明还是有想知道的,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顾宴辞也蹲下身,隔着栏杆和齐王对坐,而后轻声道:“当年你和林康成商议的时候,知道边境会死那么多人吗?”
那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齐王、如今的户部尚书,当年的户部侍郎林康成各分三分利,湖州巩家得一分半,剩下的一分半则分给那些帮着变卖的商人。
这些人一分,便分走了边境数万人的命。
齐王脸上已经冒出了胡茬,瞧着比进监牢前憔悴了不少,他听见顾宴辞的话,怔愣了片刻,随后也轻声回:“我这些年一直不去想这件事,但其实我知道,我没想到...没想到那一战会败成那样,可我那时,真的需要那笔钱,所以林康成寻我时,我并没有拒绝。”
那时林康成要除掉当时的户部尚书汪天禄,而后自己上位,而他,只是因着当时的生意问题,迫切的需要一笔钱,所以他们一拍即合,可谁也没想到,那场仗会输成那样,就连定国公也战死。
顾宴辞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青筋暴动。
“你如今倒是肯说了。”他嘲讽一声。
齐王道:“你说的对,我要死了,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又或许是憋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找到人能一吐为快。
“那你后悔吗?”
齐王低下头,沉默不语。
顾宴辞却笑了,只那笑里满是嘲讽:“你应当是不后悔的,不然也不会有月云城的事。”
一个人成功了第一次,自然就忍不住做第二次。
“当年湖州筹备给志愿军的粮草,到志愿军手上的时候已经被换了,而原先那批不知所踪,是被送去了边境填补亏空吗?”
因着粮草被换,志愿军又被埋伏,而后全部阵亡于山谷。
“小公爷居然连这个都能查到,你这些年,藏的真深啊。”齐王又抬起了头,像是想起了往事。
原先他们并没有准备填补这个亏空,只准备将事情推到那个碌碌无为的汪天禄和沉迷酒色的柳成茂,还有主将定国公身上。
可那场仗败的太重了,远在他们意料之外,他们担心事后严查的时候查到他们,这时候湖州有一批粮,于是那一批粮便帮他们填补了亏空。
“小公爷。”齐王突然往前探头,紧紧盯着顾宴辞的眼睛,“你可知,我与林康成是如何拿到湖州那批粮的?”
顾宴辞没说话,他想,他马上就要知道,当时忠勇侯没有说的是什么了。
“是你的亲叔叔,镇国公!”
顾宴辞死死的盯着他,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在这阴冷的牢房,他却抑制不住自己的血脉喷张。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拿到那批粮的,当时明面上的人是柱国公,但就柱国公那个酒囊饭袋,又如何能拿到粮,最后我们查到了,是当时的镇国公府二公子,永远被他那个光芒万丈的大哥威远将军压一头的顾成远,你说可不可笑,亲兄弟,也可以下手,我只不过是为了钱,又有什么不可以!”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已经满是癫狂。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解释,为什么当时柱国公府出事,镇国公不让顾子晋插手,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是这些当年的作恶者,之间的默契。
这里面还有一个齐王不曾提到的人,宁远将军,为何那批粮草最后是由湖州巩氏所经手,这位宁远将军只怕功不可没。
当年的三大军方,除了留在京城的宁远将军,剩下二人皆战死,谁获益最大。
顾宴辞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于是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小公爷。”只短短一瞬,齐王又像是恢复了神智,“王妃如何了?”
顾宴辞脚步未停,说:“你们会去地底下相见。”
“这样啊。”齐王声音很轻,“那也好。”
脑中却想起了那年他还是庶子的时候,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有一次宴会被大哥责骂,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只有那位文昌伯府的二小姐,帮他说了两句话,后来他弄死了大哥,又凭着妻子的母家坐上的齐王的位子,再之后,那位文昌伯府的二小姐成了他的侧妃。
另一边,楚慕倾等在门口的角落,瞧见顾宴辞冷着脸走了出来,她迎上前,喊道:“阿辞。”
顾宴辞朝她笑了笑,下一秒却突然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大笑了起来。
气急攻心,不过如此。 蓝星,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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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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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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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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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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