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陆程的神情永远莫测,无触可击的笑容让人分辩不出他见到陆见深是否有意外,“真巧,一个人来喝茶?”
他边说边朝陆见深走了过来。
陆见深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是啊,没人陪。”
“怎么会?”陆程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掰着手指数了数,“小弟有颜回,有仲城,有仲浅,那么多人排着队想陪你,怎么会没人陪?”
“那三哥呢?”陆见深说着往陆程身后望了一眼,“很少见三哥愿意陪什么人,这位是……”
“一个客户。”陆程道。
他刚说完,他身后的男人开了口,“这位是陆先生的弟弟吗?”
“是呢。”陆程转头朝男人笑了笑,“顾先生不介意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
听他的语气,仿佛不是喝茶,而是喝酒。
那被叫顾先生的男人暴露在面具之外的半张脸唇角微抬,扯着眉梢似是笑了笑,道,“当然不介意。”
……
在学校颜回从来不玩手机,放学后出了校门才看到陆见深给她发的那份DNA报告。
见上面的比对显示陆依铭与陆解不吻合,颜回说不上是及早发现的松了口气,还是一个陌生人居然以陆依铭的身份在身边潜伏那么久的忧心。
且这个陆依铭对她……还不错。
这是最让她矛盾的地方。
无论是被陆添海当众指责的那次,还是平时一些琐碎日常,她都能感觉到这个陆依铭对她若有似无的关心。
和原来那个猥琐的陆依铭完全不一样。
这个“陆依铭”来陆家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清楚,但自从出事后,“陆依铭”从没害过她和陆见深。
回去后当众拆穿“陆依铭”,他能遭遇的后续可想而知,颜回竟然有一瞬间想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还是说让小叔将陆依铭单独叫出去问问比较合适?或许他能透露其中的隐情呢?
一边想着一边往公交站走,在转角处遇到陆依铭时颜回完全没有防备。
陆依铭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头上帽子嘴上口罩加墨镜都是黑的,将脸遮的严严实实,如果不中露出来的伤疤和熟悉的身形,颜回甚至认不出来这是陆依铭。
他手里面捧着一束火红的花束,在这阴云笼罩的天气下显得越发诡谲,惹得行人纷纷注目。
好在没人认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颜回诧异的问。
“我要去阮红的墓地。”陆依铭冷冷道。
阮红下葬那天陆解没有祭拜,只有陆依凝献花并跪着哭了很久,“陆依铭”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有出现,颜回估计他连墓地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
“二婶的墓园离这里还很远,你走路来的?”
“打车。”陆依铭将花束换了手,似乎很讨厌那味道,拿远一些,“陆添海没收了车,陆解告诉我墓园在这边。”
“啊……”颜回突然发现“陆依铭”自出事后,私下里通常不会用尊称,提到陆添海陆解之流统统用你我他来代替,不然就是直呼全名。
也只有在当事人面前时,他才会叫声爸爸爷爷之类的。
其实这个“陆依铭”并没有多么用心的伪装,虽然冒名顶替,但更像个业余选手,不然他有意和原来的陆依铭靠拢,就算是她和陆见深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
“你要带我去吗?”陆依铭看着她问。
“啊……好。”颜回把手机塞回书包侧兜,指了指马路,“有点远,我们打车去吧。”
“恩。”陆依铭跟着她走过去。
晚上公布“陆依铭”的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轩然大波”,陆添海怎么处置、陆程如何应对尚未知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近距离的接触“陆依铭”。
颜回总觉得陆依铭有话和她说的样子,她也想听听对方说什么。
二人打车来到墓园,下车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春夏交接的小雨。
颜回抱着那束艳红如火的鲜花下了车——这花在车上一直由她抱着,因为陆依铭从上车后就开始不停打喷嚏,似乎对花有些过敏,而这束花近距离闻着也确实有些香气四溢。
陆依铭到街边的店里买了柄伞,快速跑回到颜回身边,撑开了,挡住不停往二人身上恋恋粘连的雨丝。
这柄伞很大,若不刻意拉开距离,能挡住两人都不被雨淋湿。
颜回和陆依铭共撑着一片黑色在连绵阴雨中进入墓园,一路步上石阶,来到阮红墓前。
墓台上还放着陆依凝两天前放在这里的那束白合,只是花身已经枯萎风干,被雨打湿,软软的贴在冰冷的黑色石台上,无端显出几分凄凉。
陆依铭摘了墨镜和口罩,静静站在墓前,盯着碑上的照片看着,神情肃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颜回在旁静静看着陆依铭仿佛在进行什么仪式一般的沉思。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且是在白天、还是在外面,得以仔细打量陆依铭。
他眉毛被硫酸灼烧的已经消失不见,嘴唇变成一个很滑稽的嘟唇状,是一般孩子见了都要被吓退三分的容貌。
一场冒名顶替要牺牲这么大,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颜回不自觉也跟着陷入沉思。
“雨停了。”
直到身边陆依铭开口,颜回才回过神来,看着陆依铭将伞收起来。
雨后空气清新入肺,为墓园的青石板路涂上了一层浸润的湿,看着比往常颜色都要深一些。
周围整齐排列的墓主人们或庄严或肃穆的遗像纷纷向二人投以注目礼,远处一道从云层中透出的光把灰蒙蒙的天空和郊外的小山连在了一起,山间的松鼠也钻回树洞中闭门谢客。
“这里风景很好。”陆依铭手指缓缓地摩挲着碳素的伞柄,盯着眼前远处连成片的绿色,“若有人生前做虐太多,你觉得他们死后配不配得上这种地方安葬?”
“……”颜回一怔。
她总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不禁侧头望了阮红墓碑上的照片一眼。
墓碑上用的都是黑白照片,且是主人生前的大头照。
或许平时看着没什么,但当这个人死了之后,那唇角不自在的弧度也好,眉心之间的距离也好,都在黑白配色下显得诡异。
颜回不自觉想起了阮红“跳楼”那晚,她扶着栏杆望下去的那一幕……
月光下阮红的嘴角和眼角都流出了殷红色的血,和眼前照片上的人脸渐渐重叠成一张诡异的面具。
“你知道了吧?”身边陆依铭突然开口问道。
颜回正想的入神,被这一惊,差点将手中的花束扔了出去。
她缓慢的转过头,“什么?”
“我不是陆依铭。”陆依铭紧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在除述一个事实。
“……”颜回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答,她没想到陆依铭这样直接。
最后她也只是点点头。
“我确实不是。”陆依铭声音沙哑沉闷,“我来陆家,有我自己的目地,但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未经过试探就急转直下进入直接坦白,颜回一时弄不明白“陆依铭”这是唱的哪出。
但她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你是谁?”
“你说,如果这世上只剩下痛苦,那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还有什么?”陆依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缓缓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颜回徒然瞪大双眼,莫明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只是情况急紧她又一时想不出来是谁说的。
“这束花是送给她的。”陆依铭看了眼她手中的花。
那是一束曼珠沙华,花瓣细长蜷曲,周周仿佛被一根根红刺包围,美艳妖娆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颜回觉得这种花喻意应该不是什么好的喻意,心里乱糟糟的还在想着陆依铭之前那句话,脚步动起来,按陆依铭说的上前两步,蹲下来,将手中的花束放在墓台前。
往起起身时,她觉得腿软了一下。
“对不起。”身后陆依铭突然道。
颜回心狠狠跳了一下,手撑住面前冰凉而湿滑的墓台。
她不敢置信,也想不通怎么会如此——她没有与陆依铭有过身体接触,也没有喝过陆依铭给她的任何东西,为什么会……
颜回目光突然落在那束火红的曼珠沙华上。
这一路她没和“陆依铭”有过任何接触,但一直抱着这束花,从上车之后,直到刚才……
“颜回,你……很好。”陆依铭在身后轻轻扶住了她的背,声音沙沙哑哑,“所以对不起。”
颜回并没有被他一句“对不起”感动,回手狠狠甩了一下。
“陆依铭”反射的退后一步躲开。
倒是颜回失去平衡,跌坐在冰凉湿润的石板上,溅起凹处聚水的一点水花。
“颜回。”陆依铭眸光似的不忍的上前一步,慢慢朝她伸出手。
颜回欲躲开,却渐渐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湿泞的地上。
“只这一次。”陆依铭的掌心慢慢覆盖在她眼睛上,天地在一瞬间失了颜色,一片漆黑深暗中,只剩耳边极近的低沉声音,“我叫温故,温柔的温,怀念故去的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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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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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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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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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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