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床头是一定要放一把椅子的。
肖祭记得椒椒不爱折腾费事地把脱下来的衣裳放在架子上,一般都是随手丢在床头的椅子,和她生活久了,有时候习惯也会按照她的来,有一次肖祭不小心也把自己的衣裳放在了椅子上。
椒椒煞有其事地说:“早就告诉你了,椅子上不许放衣裳了。”
肖祭便道:“我看你放,觉得倒也潇洒自在,也就往上头一丢。”
椒椒又说:“那你可听好了,咱家的规矩便是椅子上不许放衣裳。”
“嗯嗯。”当时肖祭连忙将衣裳取过。
没想到椒椒却随手丢了一件自己的衣裳,肖祭便不理解了:“椒椒,你不是说这个是规矩吗?”
“你这傻子,规矩是给给别人定的,哪有让自己也遵守的?”
她得意又调皮地说道,言下之意便是自己想在哪儿丢衣服便在哪儿丢衣服,但是他银两不可以,得按规矩办事。这双重标准立得理直气壮,当时的笑容欢快灿烂又古灵精怪,似乎能治愈世间所有的不开心。
肖祭抚摸着椅子,宽衣解带,将自己的衣服放上去,轻轻地爬上床,盖着椒椒的被子,枕着她的枕头,泪水悄然滑过眼角,月光无声无息地从窗口透射进来,他的心里似有无尽的凄凉。
半年前,他放在桌上的柿饼筐还在,里面的柿饼恐怕已经坏了,被人处理了,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筐子。万万没想到,区区半年而已,便是天人永隔,肖祭只觉得月光似乎是化作了千万银针,倏然扎进了心中,留下深深浅浅的百孔千疮。
见屋内没有动静,于恨吓坏了,连忙在外面敲门。
肖祭不想被人打扰,更不想自己痛哭被发现,装出若无其事的嗓音说道:“你先回去,我想静一静,不用管我,明日一早,我自会回去。”
“可是主人……”于恨自然是不放心肖祭的安全的。
“我想和椒椒独处一会儿,不想被人打扰。”听语气肖祭的态度很是决绝,但他知道于恨关心自己,又道:“外面锁着门,安全得很,不必多虑。”
唉!于恨心想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便是来个寻常壮汉便都对付不了,自己如何放心离开呢。可是若不按照他的要求,又担心他心中不悦,前后思虑,终于决定离开,但他也不愿意走远,站在院门口巡逻。
见于恨离开,肖祭的心踏实下来,悲咽地哭出了声音,自弟弟死后,他哭得极少,便是哭也不会发出声响,可是如今却觉得心痛得要命,非要哭出来才能得以缓解似的。
哭着哭着,他体内的安神药物便发作了起来,渐渐困倦,竟然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朦朦胧胧之中,似乎听到有人翻窗而入,哐当一声,坐在了椅子上。但是来人并没有点亮火烛,因而没有注意到床上有人,肖祭屏住呼吸不敢有动静,生怕打草惊蛇。
“椒椒,我方才做梦梦到你了,是不是因为你知道我想你了,才给我托梦的?”
钱多富说着掏出了怀中的银票,“最近我又挣了大钱,把银票给你带来了,你要是有灵,就把这票子给拿走。椒椒,你生前最爱的便是钱了,还有那个混蛋,只可惜我斗不过他,不能杀了他为你报仇。”
说着钱多富便走近床畔,要将钱塞入椒椒的枕头下面。他已经在枕头下面塞过好些钱,不过是聊以自慰罢了。
“别人说你死了烧纸钱就行,可我总觉得你的魂灵还在,能看到我们阳间的银票,就算花不了,看看也是痛快的,不是吗?”
钱多富已然走到了肖祭的身旁,他发现大为不对劲,警惕地退了一步:“谁,谁在这里装神弄鬼!”
肖祭咳嗽起来,还没来得及坐稳,钱多富便跪在地上:“椒椒,椒椒是不是你回来了?”
肖祭不想吓钱多富,连忙道:“多富,是我。”
他艰难地起身下床,钱多富定睛一看,果然,是这张熟悉但又让人憎恶的面孔。
“就是你害的椒椒?!”钱多富上前抓住了肖祭的胸口。
肖祭苦笑道:“你这么说,确实也未说错,是我害的椒椒。”
钱多富松开了手,肖祭的身体尚未痊愈,被他摔在了床上。
二人沉默不语,内心充满了无尽的伤悲。
钱多富猛然一拍桌子:“你没了椒椒,还有父母,还有你的荣华富贵,还有你那天下第一的好名头,还有你掌管的几十万大军,我不一样,这个世间,只有我义父疼我,除此而外,便是椒椒,她死了,没有人在意我钱多富这号人物了。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钱多富想上前将肖祭暴打一顿,可是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便要离开,刚要走,却又听到了肖祭的几声咳嗽,想起方才抓他就像抓一只小鸡一般不费吹飞之力,突然顿下了步子。
“椒椒死了,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钱多富扭头看向孱弱的肖祭,他的面色被月光照射得煞白。
“我……”肖祭无话可说。
“你告诉我,当初她是怎么坠崖的,我放你一马。”钱多富威胁道。
肖祭却道:“我肖祭从不受人威胁。何况是你?”
本来来龙去脉涉及皇家机密便不可对人明说,何况是钱多富这个不相干的人。
钱多富暴怒:“这么说你是看不起我钱多富了,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他本来在肖祭面前就十分自卑,只觉得他是人中龙凤,而自己蝼蚁不如,没想到今日还要被他如此赤裸地羞辱,连椒椒死之前发生什么他都不愿意多透露一个字,只是可恶至极。
“你走吧,在椒椒的地盘,我不想同你争执。”肖祭体力不支,实在说不出过多的话。
“要走也是你走!”钱多富上来便将他拖曳下床。
“你放肆!”肖祭怒道,“多富,你要是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现在你自身难保,还敢对我不客气?”钱多富怒上心头,见肖祭没有半分还手之力,心中又不禁大喜,决定趁此机会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提起板凳,使出浑身解数,向肖祭的脑袋上砸去,幸亏肖祭躲闪及时,否则非一命呜呼不可。
“你害了椒椒,我要为她报仇!”
钱多富还是不罢休,又将桌子上的铜茶壶拿起,再次砸去。
这回肖祭没有闪躲成功,捂着伤口咳嗽起来,钱多富得意洋洋走近,薅住他的头:“现在求饶,我放你一条小命!”
“呸!”肖祭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刀片,顶住了钱多富的喉咙,“现在的我,照样取你性命。”
那只刀片正是从椒椒体内取出的那只,肖祭一直随身携带。
脖子被擦破,流出了血,钱多富吓坏了:“你,你,你真是阴险。”
“你现在求饶,并发誓再也不来此地骚扰,我放过你。”
钱多富不愿:“你休想,椒椒早就和你断绝了关系,我同她已经和好了,凭什么不允许我来。”
肖祭黯然神伤,道:“我同椒椒,已经恢复如初了,她原谅我了,只可惜……太迟了。”
钱多富冷笑:“你撒谎!椒椒不可能原谅你,她的孩子丢的时候,你在哪里?若不是找你未果心急,椒椒不可能流产。”
钱多富明知直接原因是因为自己,可是他不愿意承认椒椒是被自己遗落的银子绊倒的,只坚信罪魁祸首就是肖祭。要不是因为他不告而别,那么晚椒椒不会出现在牙行,即便出现,也不会因为心慌意乱被一枚银子绊倒。钱多富内心原谅不了自己,因而他不断给自己洗脑,第一责任人是无情无义的银两,而非他!
“你说什么,什么孩子?!”肖祭自始至终都不知孩子的事情。
“你竟然还不知道?好,你放下刀片,我便一五一十对你讲。”
“你说。”肖祭并不傻,依然死死将刀片横在钱多富的脖颈。
待钱多富说完,他只觉得心被一只獠牙撕裂了一般,痛苦至极。
原来,原来,我同椒椒,还有一个孩子。
原来这就是椒椒说我永远也还不回去的东西!
肖祭只觉得五雷轰顶,手中的刀片也落在了地上,他失神落魄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演化成椒椒的脸,渐行渐远。
“椒椒,我对不起你啊,椒椒!”肖祭撕心裂肺地痛哭,可是椒椒再也不会回来了。
“都怪你,要不是你,即便后来有我的原因,椒椒也不会那么惨,你害了椒椒,也坑了我。”钱多富道,他觉得这一切都和肖祭脱不了干系。
肖祭漠然瘫坐在地上,好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你装得可真像,现在装作受不了,可是明天你又是那个风光的肖大统领肖大将军了,可我的椒椒,却死无全尸,成为孤魂野鬼,要不是来京城找你,她何至于此?”
钱多富摸过地上闪着寒光的刀片,向银两的手腕划去,“为了荣华富贵,你抛弃了椒椒,今天我就让你付出代价。”
肖祭沉浸在悲伤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钱多富在说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对自己的伤害,钱多富见他在性命垂危的时候依然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更觉恼怒。
说来奇怪,为什么别人的轻视他从来不挂在心上,但是肖祭的,却让他恼怒之极?
想到这里钱多富突然觉得茫然,他看着肖祭鲜血淋漓的手腕说道:“肖祭,你现在求饶认错,我还能饶你一命。”
肖祭此时回过神来,呻吟一声,企图将钱多富推开,但他重伤未愈,再加上方才又被钱多富剜伤了手腕,根本使不上气力。
“于恨!”
他呼喊于恨,但声音细如蚊蚋,根本没能将于恨召唤过来。于恨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他听到一点动静必会警觉,肖祭暗叹不妙。
钱多富一听于恨在附近,惊恐万状,直往后退,但良久也没有人过来救援,断定一定是肖祭虚晃一枪。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半个时辰后,满身是血的钱多富将血肉模糊的肖祭从楼上摔了下来,落在了猪圈的稻草上。
“当初你就是用这张脸骗的椒椒。”钱多富跳下来,恶狠狠将脚踩在肖祭面目全非的脸上,他的脸,伤痕累累,已经分辨不出他究竟是谁,同街头乞讨的乞丐别无二致。
但他挣扎着却徒劳无功,因为他的手筋脚筋都被钱多富划断,同废人别无二致。
钱多富振振有词说道:“空有一身盖世的武功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椒椒坠落了悬崖,那要这手脚还有何用?”
说完他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而肖祭瘫软在臭气晕人的稻草中,依然麻木地看着那轮明月,他既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猪被惊醒,拱着肖祭的身子,发出哼哼的叫声。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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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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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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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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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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