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月不兴大操大办,一般结婚都是请大队干部、直系亲属和德高望重的长辈以及关系好的简单过来吃顿饭,介绍新娘子认认人一个新家庭就算从此诞生。
关系普通有人情往来的可以过来随个礼。
礼金是不存在的,给买个洗脸盆、暖水瓶或者一对枕巾都是好大人情,礼轻一点的拿着几个鸡蛋、一两斤粮食的,也都是寻常。
而赖狗子结婚这天一来新娘子面部受伤,简单在大队赤脚医生包扎过后又送去县医院缝针,现在人虽然回来了,可魂却像是被丢在了县医院,赖狗子说什么她都说好,一副“我就这德行了,一切你随意”的样子。
但是因为赖狗子爹的关系,晚上三老太爷和吴会计以及妇女主任于素芬还是过来了,以大队的名义送来二十块钱。
“不管怎么你爹都是死在公家的活计上,大队没忘了他。现在你也娶媳妇了,以后要像个爷们一样挑门过日子,要对得起你爹给你挣来的脸面,要对得起你裤裆里那二两肉,干点爷们干的事!”
三老太爷没说的是,这二十块钱其中十块钱是大队出的,十块钱是他私人出的,背了这么多年的承诺,于今日完结,他也算对得起赖庆喜他爹。
“小喜子,以后你好自为之。”
三老太爷的手拍拍赖狗子的肩膀,吴会计跟于素芬也都叮嘱一番,娶了媳妇要善待人家,来年开春好好干活奔日子。
“小喜子,云知青……年纪还小,你家里也没个长辈教着,这个你拿着,尽量……尽量先别有孩子,年纪小身子还没长成呢,太早要孩子对她和孩子都不好。”这是县城里办学习班说的,所以国家才规定必须要年满十八周岁才能登记结婚。
可是现在天高皇帝远的,民不举官不究,还是有人十五岁就结婚过日子,乡下地方一个屯子也没几个识字的,那个什么结婚证他们也不认得,摆个酒就算结婚,反正屯子里承认比那张纸片子管用多了。
结婚双方都愿意,于素芬总不能跑去搅和说人家年纪不够吧?也只能这样尽她能尽到的责任,至于听不听的,咳,老爷们上了炕那就是石头滚子下山,谁勒得住?
看看捏在手里的小纸盒,结合于素芬妇女主任的身份,他大约能猜到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爹娘没了以后赖庆喜听多了各种指责谩骂和教育,这样语重心长的话他倒是很少听见,心里也酸溜溜的,眼睛潮乎乎的,少见的竟然露出几分羞赧:“行,我知道了,五婶您放心。”
他回头又问吴会计:“二叔,永贵叔咋没来?”
“招待贵客呢,你往后加小心吧,这屯子……”怕是不消停了。
吴会计抬头看看铅云密布的天,老耕头说这两天该下大雪了。
赖狗子不知道大队部里的风起云涌,只觉得心里酸溜溜又暖呼呼的,送走了队里的领导,他捏着那两张大团结,决定从此以后洗心革面,也要做个好人。
云娇娇的脸是注定要留疤的了,留就留吧,不是天生的丑将来也不会影响到儿女,他们两个人我不嫌你丑,你也别嫌我浑,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家里没什么粮食,分的冬菜他即没窖藏也不会收拾,萝卜冻坏了,土豆子早就吃没了,只有二十多棵大白菜一溜在墙根地下排排站,冻得硬撅撅丢出去能打死一头野猪。
赖狗子记得碗架子里还有一点棒子面,等会把大粒盐化了,冻白菜缓缓,煮一锅糊涂粥喝,等明天早上他拿着这钱去买点米粮,再买点鸡蛋给自己媳妇补补。
想到“媳妇”这个词心里像是忽然有了什么牵挂,他赖狗子从此以后也是有婆娘的汉子了,以后还要生俩小崽子管他叫爹,心里对云娇娇的厌恶似乎一下就全都没了,不仅没了,还觉得多少有点对不住这个京城里来的姑娘。
以前的烂账就都翻篇吧,以后跟着他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把自己心里想的也都没头没脑的跟云娇娇说了,云娇娇“嗯”了一声也没有别的表示。
她整个人生都毁了。
她本来是想毁掉顾胜昔的,现在毁了自己,顾胜昔反而欢蹦乱跳越过越好。
顾胜昔的人生还没有展开,云娇娇的一生却已经落幕,带着那样一张脸她这辈子都不想回城了,从前那些同学、街坊邻居想必一定会很乐意看见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
“那个,诶,你,坐起来点,吃饭了。”赖狗子端着个蓝边二大碗走进来,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云娇娇,索性和乡下大多数人喊自己的婆娘爷们一样。
云娇娇木然看着赖狗子,现在她的半边脸被纱布包裹着,伤口连带着半张脸都是肿胀的,想不木然也不行,下乡两个多月,她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一年结婚了,而同时自己也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她叫做“诶”。
他端着热乎乎的糊涂粥递给云娇娇,冻得蔫哒哒的白菜叶子趁着米黄的糊涂倒也有点食欲,尤其里面还有两块油滋啦,带着油花老远的就闻到那股霸道的荤油的气味。
云娇娇也是真饿了,接过那碗粥她只能小口小口的喝,每扯动脸上的伤口,都是一阵钻心的疼。
疼也得喝,她总不能死了吧?
两人一个捧着破了个缺口的二大碗坐在炕上喝,一个拿着黑黢黢的搪瓷缸子撅着腚在赖狗子爹留给他唯一的家具八仙桌子前边喝。
昏黄的煤油灯下,云娇娇没有看见,赖狗子那碗糊涂粥里别说油滋啦,连一丁点荤油都没有。
刘永贵顶着满身寒气疲惫的回了家。
王翠英见他阴沉着一张老脸,准知道又是在外边憋了气,赶紧用眼神示意几个小崽子各回各家去。
“明天你去找知青点那个张知青透透话,看看她乐意不乐意去大队部给那三个玩意儿做饭,一天三顿,算她满工分。”
“行,明天早上我去小昔家等着去,知青点人多嘴杂还没几个好饼,张知青现在在小昔那搭伙,去那说走不了话。”
“先进大队暂时是保住了,老蒯(老伴、老婆子的意思)啊,咱这是让人给算计了,三爷说对了,我他娘的就是干不过那帮勾心斗角的狗比玩意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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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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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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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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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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