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幼嫩的双手,努力想要碰触前方,却总是摸了个空。
一个台阶绊了一下孩子,他摔了下去,扑在了冰凉的玻璃瓶上。
“哗啦啦!”接连不断玻璃瓶砸碎的声音,空气中立即氤氲出甜美的酒香。
小孩稚嫩的丹凤眼,反而露出安心了一些的神色。
至少有这些甜美的气味,和清脆的声响陪着他,比起面对无边的寂静和黑暗,他不用那么怕。
寂静和黑暗,催生了无数恐惧的联想。
“滴答、滴答,”水滴滴下的声音,像是滴到小孩的心里。
……
“鸠占鹊巢!你这么小就这么坏!少用你的狐狸眼睛瞪着我。你妈是狐狸精,你就是小狐狸精!”
“你害少爷,我小吴妈就关你,打你。”恶毒的女人声音,尖刻一笑,“最好谁也找不到你,让你死在里边。”
大铁门合上之前,那恶毒女的声音忽然压的很低:“夫人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你害她最宝贝的孩子,她在地下也不会放过你。”
夫人!
鬼魂!
小小身影颤栗,无穷无尽的恐惧画面爆裂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水滴的声音,在寂静之中,越发的让人心寒。
他整个人慢慢蹲下,抱着头全缩在一起。
“爸……”
“哥……”
“救我……”
“救我……”
无穷无尽的黑暗淹没了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打开了,强烈的光华涌入,照在一个比他高不了多少的身影上。
……
凌云蛟猛然坐起。
原来还在梦见啊!
与梦中形状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丹凤眼满满都是嘲讽。
“经历了那么多,还是没有忘记吗?”他低语。
缓缓伸出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用拇指揉太阳穴。
手机的闹钟响。
他看了一眼,看见日期征了一瞬,眼中嘲讽更深。
“怪不得,原来要过年了。”
普通人过年欢天喜地,是合家团圆幸福圆满的日子。
普通的孩子天天都盼望着过年。
但是凌云蛟打小就讨厌过年,老头子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能归结为孩子太怪。
只有他知道,他是多么痛恨过年。
因为每当万家灯火,鞭炮响起,所有人都开心欢乐的时候。
只有他噩梦连连,一次次经历在梦中,重新回到那个他还只有五岁的新年。
大家都筹备着过年的喜庆日子,他被哥哥和他的奶妈小吴妈,给关到了地下的酒窖。
足足一日一夜,才被找来的正在生病的哥哥放了出来。
他不想再想下去,顺手打开电视,给空空落落的大屋子,增加一些声音。
“星视界娱乐新闻:不日前赴南加州大学深造的,华国最年轻影帝易风徊,获得全美最杰出的奥斯卡专业户导演克里斯弗青睐。昨日他伸出橄榄枝,邀请易风徊加入他正在筹备的新戏……”
娱乐新闻播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凌云蛟狠狠按下遥控板的按键。
电视关了,还不足以发泄他的怒气。
“砰!”遥控板砸向酒柜。
金丝楠木做的酒柜富丽堂皇,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名酒,这里可以说是全世界的酒鬼的天堂。
突然飞过去的电视机遥控板,精准砸到一瓶水晶瓶瓶装的,麦卡伦限量版苏格兰威士忌。
透明水晶瓶怦然倒下,摔在地上,玻璃渣碎裂了,金红色酒液流了一地。
略带烟火气的醇厚酒香氤氲满室。
“你想要阻止的永远都阻止不了……”
“你注定沉沦在痛苦的深渊,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那个神秘莫测的混账king,邪恶的语声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回响。
那语声那样邪恶,带着令人恐惧的力量,仿佛是来自命运的诅咒。
“呵呵,呵呵……”他若是要认命,他遭受过的一切,都会日日夜夜缠着他、嘲笑他,让他每一天活得比死还要痛苦。
他若是要认命,他不如立即去死。
“不!”他绝不认命!
他活着一天,就绝不认命。
凌云蛟从手工沙发上站起,几步走到金丝楠木的酒柜旁,他脚上昂贵的手工皮鞋,就这样大喇喇踏在已经脏污的酒液上,弯下腰,伸出手一片一片,将玻璃碎片全都捡起来。
又将酒液收拾干净。
他的动作竟然十分熟练,像是已经做惯了这些琐碎脏污的工作。
谁能够想象到,这个千亿集团,饮食行业民营企业的No.1的上市公司主席,他的身边竟然没有做家务的帮佣。
他有太多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何况,他自小就痛恨小吴妈这样的人。
天光慢慢大亮,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大玻璃窗照进这宽阔的别墅客厅。
凌云蛟洗漱完,给自己煎了一个荷包蛋,坐到白色长餐桌前,开始慢条斯理的,用刀叉一点点切了吃荷包蛋。
才吃几口,他的手机的电话铃声响,他优雅地将荷包蛋吃完才接。
“凌总,您好。鹤少爷去了夫人的玫瑰墓园,集团下属分公司那些旧老总有异动。”顾特助说话十分斟酌。
凌云蛟随意地点点头:“聚福斋老林,美味轩老李,多味观老邱……”他一口气点了十几个人。
一向四平八稳、不露情绪的顾特助也不由佩服:“凌总高明,原来早就掌握了一切。”
凌云蛟漫不经心一笑。
他点的那批人属于元老派,小顾和新上的那些年轻一代的集团高管,属于少壮派。
年轻的要接班,老的不肯让权,两派一直斗得你死我活。
他接手集团之后,四两拨千斤,让他们斗,胜者为王。
这是从前的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是不是要将鹤少爷……”顾特助问得小心翼翼。
“不用,你不要再自作主张。上次那几个小瘪三的事,不许再发生!”
“是。”顾特助答应得恭恭敬敬。
“钓那些老狐狸,让他们舍得出手,总需要上好的鱼饵。”凌云蛟满面微笑,笑容却没有得到他漂亮的丹凤眼里。
他又吩咐几句,才挂了电话。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英俊耀眼。
凌云蛟沉默了一会,忽然叹了口气。
他找出他的超轻薄笔记本电脑,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打开一个程序,连接上视频程序。
画面出现。
碧草如茵,视角有些奇怪的斜对着天空。
镜头中出现一个人,他长眉如画,目光如水,情深似海。气质超逸清绝,说不出的好看。
正是长生。
“妈,长生一直想你能亲口,吃到儿子做的菜。今天给您带的,是蜜炙黄雀和糟烩鞭笋。都是杭帮菜,您一定喜欢。”
长生的声音充满了眷恋,是一个孩子对于母亲永远的思念。
他的眼中都是哀戚,却强做欢笑。絮絮地讲了许多,他住江南才知道的趣事和风俗。
杜思雨是江南人,这也是为什么长生隐居,要千里迢迢跑去江南那么远。
凌云蛟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头里的长生。
“哥……”他轻轻呼唤出声,却又打住,仿佛生怕别人听见。
他只喊了一个字,却交织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快过年了,长生这次回来,是想陪着阿妈过年……”长生眷恋的伸出手去,似乎是在抚摸什么。
镜头的这个角度看不见。
凌云蛟沉默许久,闭了闭眼:“哥,我也想一家人能够一起过过年……”
两个人明明隔着镜头,各自都在倾诉自己,心底从来不肯说出的愿望和遗憾,仿佛是兄弟之间的对话一般。
一家人?
凌云蛟嘲讽地笑笑。
只怕凌云鹤听了也是同样的表情。
镜头忽然晃动,紧接着彻底黑了。
“呵,你还是发现了。”凌云蛟深坐在沙发中,用手指按压太阳穴,说不出的疲惫。
……
玫瑰墓园。
长生这三天都在来这里,王朝集团下属的那些老字号叔伯,也经常会出现。
但是他其实是只想和他的妈妈二人世界。
好不容易劝走了李叔。
他将蜜炙黄雀和糟烩鞭笋,还有自己酿的一瓶米酒一一摆在杜思雨的墓碑前。
墓碑前金黄色的菊花依然十分鲜艳,滚动着新鲜的露水,应该是新换的。
一直有人照看他的阿妈。
他的心才安心了一些。
他倒上酒,摆上菜,絮絮说着自己的思念和遗憾。
这个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心事的男人,在墓碑前第一次敞开心扉。
那些温暖的小事,那些童年的期盼,那些从小缺失母爱的遗憾……
都在他对于江南,这个母亲故里的描述中。
冬日的阳光,温柔灿烂,照在长生的身上,似是想给这个一向封锁自己的男人一些温暖。wWW.ΧìǔΜЬ.CǒΜ
长生忽然住口。
他奇异的看着墓碑前的金黄色的菊花,那束花他看见反射微弱光华。
一开始,他以为是菊花上滚动的露珠在反光,再想想又觉得不对。
他拿起那束菊花,仔细的看了一看。
他忽然伸手,从金黄色的菊花中,找出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小圆球。
针孔摄像头!
“凌云蛟!”他一瞬间明白过来,暴怒。
长生将金属圆球,连同那束菊花扔在地上。狠狠踩下去,踩得稀烂。
雪白的大理石台,飘落一地的金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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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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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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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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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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