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剑派的女掌座寒声道。
“错啦,错啦,师父可不知道主事者是谁。按推断,我该是第二个~”
“不过,其实顺序不重要了,我正是为此来找你。”
从悠悠白云收回的目光投在林朝雨的脸上。
林朝雨心头一震。这是她非常熟悉的,二师妹的眼神。
苏湄平静地看着她,镇定自若。既无恐惧,也无惊慌。
“师父已经杀了一个。”
......
少年深吸一口气,他伸手敲门,指节落在门前两寸,又定住了。
“唉,为什么是我啊......”
委屈与无奈涌上少年心头。
少年名为枕玉,是太虚剑派新入门的弟子,拜师至今不过三月,却被派来天穹峰顶敲掌门的屋门,预备承受她的雷霆之怒。
得罪掌门的事叫我来干,师姐师兄们太过分啦......
少年想象着掌门的怒容,心中惴惴不安。
太虚派掌门——『轻尘剑』林朝雨,今年五十又六,已过知天命之年。
赤鸢上仙乘金光飞升,太虚山被凡火付之一炬后,身为仙人首徒的她与六师弟在这天穹峰重建了太虚剑派。
只不过十余年的发展,太虚剑派已跻身神州正道江湖六大宗门之列。
林朝雨也因此声望极盛,与丈夫『逐驹剑』马非马是为江湖中人人称羡的侠侣伉俪。
贵为一派之主,林掌门的性情却并不乖戾;正相反,她待人一向温婉平和,不论尊卑,总是一视同仁。
唯有几个例外。
一旦涉及到例外,林朝雨总会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触即怒,火暴异常。
早在少年来到天穹峰时,好心的师兄们就把他拉到一旁:
“枕玉你初来乍到,师兄教你点规矩,都是为你好:在掌门师父面前,有一件事和两个人千千万万不可提起。”
“这一件事,就是副掌门的事;副掌门在外面做了什么,你听到什么,都别和掌门师父讲,这两位的事轮不到咱们议论。”
“这个我理会得。”
少年枕玉连忙点头,俗话说——夫妻房内事,外人休掺和。
他并非多嘴多舌之人,决不蹚这浑水。
“那,两个人是?”
“一个是咱们的祖师爷,太师父赤鸢真人......”
师兄们突然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
“你们年纪小的可能都不晓得这名字了,太师父以前可是大大有名,神仙下凡千年不老。”
“赤鸢真人二十年前重返仙班了,但你可别拿这事去刺激掌门,太师父飞升时没带上她,掌门师父始终惦念着呢。”
“唔唔。”
赤鸢真人的名字虽然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但少年还是听过许多她的事迹,更不如说正是『唯一真仙』的存在,才促使他千里迢迢来到天穹峰,拜入太虚派。
“另一个就是『无双』苏湄。她是掌门的师妹,但两人势同水火......这名字你非但别提,连听都不要听,遇上无双门人躲得远远的就对了,别和她们扯上任何关系。”
“啊?”
无双门——近二十年前,与新太虚剑派几乎同时成立,规模却天差地别。太虚剑派如今位列六大宗门,无双却仍是小宗小派。
尽管如此,江湖中也没有人敢招惹无双门徒。
只因其门主乃是——『惊才绝艳』的苏湄。
美貌绝伦,智计百出。
苏湄虽为赤鸢真人的二弟子,武林却公认她是太虚七剑中最可怕的一位,敬称之为『女中诸葛』,『无双仙子』。
“......这么可怕啊?”
枕玉喃喃自语。
师兄们面面相觑,一齐点头:
“就这么可怕。”
......
枕玉正愣神,屋里掌门的说话声已飘到了耳里。
“枕玉,在门外发什么怔?”
“啊?啊......是!弟子枕玉拜见掌门。”
少年紧张不已,同时又有些激动。
“掌门您......怎知道是弟子?”
“怎么?我还没老到连徒弟的名字都记不住吧。”
掌门道,声音中自嘲多过责备。
“本派上下二百一十七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来人内息不匀,脚步虚浮,显是根基不稳。想来想去,也只有刚入门不久的你了。”
“......啊,是,是。弟子一定努力练功!”
枕玉瞬间汗流浃背。他拜师刚刚三月,『太虚真诀』的入门功法『太易劲』尚未练成,爬上入云阶已是气喘吁吁。
师父这句话虽然平淡,但在少年枕玉听来,便像是指他练功不勤,顿觉惭愧无地。
“这孩子能登上这入云阶就不容易了,别吓着他啦。”
一道温婉柔软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枕玉一愣,这明显不是掌门的声音。
屋门忽尔敞开,一位少年平生仅见的美貌女子含笑而立。
“......”
在她身后,掌门林朝雨面沉似水。
“苏湄,我太虚派的弟子,何时轮到你无双门评点了?”
“啊哟,是我多言了。”
美艳绝伦的女子冲枕玉眨眨眼。
林朝雨这才把视线转向少年:
“枕玉,你有何事?说吧。”
“啊......”
少年不禁踌躇,他本是来替师兄师姐向掌门师父请罪的。
是日清晨,『无双仙子』苏湄不请自到天穹峰,声称有副掌门的口信需转呈掌门。
师姐与师兄们生怕惹得师父震怒,谁也不敢擅作主张领人上山。
正合计着,无双门主却已不知所踪。
谁知道,竟然已经到了拂云观中。
少年不知所措,干脆如实道来:
“回师父:无双门的苏门主求见。二师姐与玄离师兄不敢擅自做主,命我先行上山向您禀报。”
“嘻~”
一旁的苏门主不禁轻笑出声。
掌门面上显见不悦,冷冷道:
“人都在这了,还有什么可禀报的?你回去吧!”
“是......弟子告退。”
枕玉低头行礼。
“再有,”掌门叹了口气,柔声嘱咐:“往后跑腿送信的事,你不必来了。让玄离好好教你太虚真诀,把太易劲和太初劲的根基打扎实,上山也不至于累成这般。”
“弟子明白。”
掌门实是体恤少年。枕玉心里感激,却不善言词,只垂首道:“谢师傅。”
“去吧。”
少年行礼,转身下山。林朝雨目送弟子的身影消失在青石阶后,这才转身面对一言不发的苏湄。
“我仍当你是师妹,但在我太虚派,没有你说话的份。”
“小妹知错啦。”
苏湄笑容不改,目光往远处投去,又转而打量这间小室。
“太虚派,拂云观......嘻,这些都是师姐你的了。”
林朝雨报以一声冷哼。
“总得把太虚一脉传下去,不能让它断在我们手里。”
“唉,我们七个中,就数师姐最恋旧啦。”
两人闲言数语,始终不入正题。林朝雨耐心地等着,苏湄却似乎对琐事极感兴趣:
“你的小徒弟资质不错,人也有胆量,只可惜是男子,武功很难练到小马儿的境界。”
“......我收徒不如师父那么看重天资。拿彦卿来说,他算得上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了,我的徒儿不论男女,没一个能比得上他。”
“不过,枕玉确是个好苗子,太虚派终要传给后辈,或许他会是我的关门弟子吧。”
“师姐现在就想着关门弟子的事了?”
林朝雨一怔,忽然脸色铁青。
赤鸢七个徒弟中,数她年岁最长,足足比二师妹大上十五岁。
林朝雨起初不以为意,然而时日久了,又与最年轻的六师弟成婚,便格外忌讳年龄之事。
“苏湄,别挑战我的耐性......言归正传。”太虚掌门主动挑破两人心照不宣的薄纸,“师父复生,师妹已死,接着就是我们——可你有什么打算?”
“时隔许久你又来找我,总不会是来闲谈的吧?你......要再杀师父一次么?”
“......”
林朝雨将师妹的平静当作默认。
“苏湄,我不喜欢你,可毕竟曾当你作亲妹妹看待。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七个也再聚不到一起。当年之事实是侥幸,再来一次,结果未必相同。”
林朝雨长叹一声。
“二十年了,我从没忘记那一晚......四妹和七妹险些死了,若不是你,彦卿脸上那一剑……怕是凶多吉少。”
“我就说师姐最是恋旧~嘻,已经二十年了,没什么『若不是』啦。”
二师妹对已成定局的事物毫无兴趣,林朝雨心知如此,却始终不能赞同。
“哼,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我没有那样的东西。”
武林中公认的聪明人,号称『智计无双』的苏湄却道:
“计划再周详,又何曾尽如人意?若依着计算,师父现在应当已经死了,怎会重返世间......不,我不作计划。变化时刻发生,人心太难算尽。”
林朝雨心中骤起一股凉意。
尽管厌憎苏湄,她的内心却始终相信这个女人总有法子;正如二十年前,她能将七人集合起来,设计诛杀天下无敌的真仙赤鸢。
——明知时移世易,沧海桑田,太虚七剑已不同以往。
“所以,你......”
打算就这样等死吗?
后面的话,林朝雨没有说出口。
“唉,计划虽然没有,办法却有许多。”
“办法?”林朝雨挑眉。
“嗯”
无双仙子苏湄轻轻点头。
“二十年前,咱们葬了师父,一把火烧了太虚山。事后我回山察看,却发现一桩蹊跷。”
“师父的轩辕剑不见了。”
苏湄向前一步,注视着林朝雨的目光似有深意。
“......”林朝雨眉头微皱:“不见了?”
苏湄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林朝雨脸上,忽又移开。
“......不是你。”
苏湄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师父的棺木已被焚毁。棺中骸骨焦黑,面目全非。可惜,灵柩的位置是我安排的,我知道那把火决计烧不到此处。于是我查验了现场,结果不出所料——”
“棺材里的,并非师父的遗蜕。”
“什么?!”
“......”
林朝雨终于维持不住往日的平静。
“所以......你早知道师父还活着?你......二十年前就知道了?但你没有告诉我......你没有说,一个字也没说......”
“我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彦卿呢?他也蒙在鼓里吗?婉兮和婉如......”
“还有素衣,你至少应该告诉素衣——”
“没有,我谁都没有说。”
苏湄打断了林朝雨的话。
林朝雨向后退去,直到这时,痛苦才爬上她满是细细皱纹的脸颊,让衰老突然击溃了太虚掌门的骄傲。
她看上去仿佛突然老去了十岁,时光就这样褪去了她的掩藏。
“素衣一生孤苦。那孩子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你总归不该这样对她。”
“到底是为什么?苏湄,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是啊......为什么呢?”
“......时间......”
含糊的字词从唇齿间滑出——苏湄痴痴地望着一旁,仿佛失魂落魄,有如失去了记忆的老者,正在往事的旧物堆中寻找着自己也不清楚的宝物。
“只是想......一点......时间......”
说着,她闭上眼睛,好像这就意味着话题的终结。
当她再开口时,那老人的幻影消失了。
站在林朝雨面前的,又是镇定自若的无双门主。
“是的......我早知道了。”
“二十年前,师父的遗体从太虚山消失不见。”
“或许有人偷走了它,或许师父当时就已复生——谁知道呢?”
“我只是,意识到一种『可能』——师父没有死,她还活着。”
“不论多么不可思议,它终归是种可能,我无法将之忽略。”
“所以我建立了无双门,将他们派去中原各地。除了斩妖除魔之外,他们还承担着打探师父下落,监视可疑之处的任务。”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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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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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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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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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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