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刻工夫,几十名杀手就死的死逃的逃——当然,逃走的人极为有限,大概还不到总人数的两成。
即便如此,姜东离仍然派出了精锐手下前去追踪。
而他自己则慢慢地走到了晏棠站的地方,面色冷凝地看了眼地上死状惨烈的断臂杀手。
“听昆仑派萧长老说,此人与其他杀手不同。”
他自然也得到了王籍的传信,知道关于“角宿”的事情,只是此时人多眼杂不好明说。晏棠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应该是。你想留活口?”
姜东离没说话,但他身后几名下属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晏棠想了想,认真道:“你们杀过毒蛇吗?”
姜东离:“什么?”
晏棠道:“一定要把它钉死在地上,不然就算被砍成两截,它都会弹起来再咬人一口。”
姜东离看了眼地上的实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晏棠:“你可以去问昆仑派的那个人,他和这个杀手打过交道。”
正好,萧复尘也已服下了唐门秘制的解毒丸,走了过来,闻言叹了口气:“姜捕头,诚如晏大侠所言,此人……虽然只交手片刻,在下却清楚地感觉到此人与其说是有血有泪的活人,倒不如说是个毫无人心的傀儡,只怕就算留下活口,他也不会供出任何消息。”
姜东离心头一动:“傀儡么……”
他隐隐有所猜测,刀尖一压一挑,那尸体的下腹皮肤便暴露出来,可令他惊讶的是,那里肤色苍白,完全没有种下蛊毒之后明显的青紫纹路。他不禁怔了下,哂道:“莫非高级杀手连待遇都更高么!”
又转头吩咐:“将尸体带回去剖开查验。”
显然,从南宛官府那里得到了尸体消息的并不只有鹿苍一个人。
萧复尘却忽然上前一步:“姜捕头莫非是在寻找蛊虫的痕迹?”
英雄会上他刚听说了蛊毒的事情,转眼就见到了一个可能的“证据”,不由大感兴趣起来:“若姜捕头不介意,可否让在下代为效劳?”
见姜东离没有异议,他低头略略端详了地上差点要了他的命的敌人片刻,紧接着便提起剑,兴致勃勃地一剑刺进了尸体下腹。
姜东离表情有点难看,低头瞥了一眼溅到脚面上的细小血珠,默默往后退了退。
下一刻,他便见萧复尘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剑锋轻轻搅动,蓦地向上一挑,从尸体腹中勾出一团淋漓的血肉来。
他问道:“姜捕头说的可是这东西?”
姜东离:“……”
这位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年轻长老,怕不是那位晏少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怎么都如此令人一言难尽……
不过不管怎么说,萧复尘的举动确实打消了他的疑惑——那团血肉之间,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的物件,透过略显浑浊的表面,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其中盘踞着一根“线头”。
姜东离抿紧了嘴唇,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恶心反胃似的神情,但还是挽起袖口,从旁边折下一根树枝,轻轻戳了戳那枚茧房。
触手略硬,稍微带着一点韧性,不像官府仵作形容的那枚一般松脆易碎,似乎确实与其中蛊虫的成长与活动有关……
他正想着,手底下蓦地一僵。
那根软绵绵的“线头”忽然蠕动了几下。
旁边两人看看蛊虫,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移到了面色发白的姜东离脸上,晏棠慢吞吞道:“她说你有洁癖,相处起来十分麻烦,果然是真的。”
姜东离:“……闭嘴。”
他僵硬地转过头,招呼手下把那只还活着的蛊虫收走,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才转开话题,问道:“萧长老,我听说是一名杀手孤身潜入英雄会的场地,将诸位引出来的,不知你能否从尸体和俘虏中辨认出来那人?”
萧复尘犹豫了下,为难地望向满地的尸体和没来得及自尽便被正道侠士打昏过去的一二名俘虏,半晌,摇了摇头:“还请姜捕头见谅,贼人装束太过相似,在下确实难以分辨,或许明空大师他们……”
姜东离:“我已问过了,他们也与你一样。”
但立刻,他就又说道:“罢了,反正多半已经死了,不必在意。”
晏棠像是刚从神游天外中醒过来,听到这话,很是配合地慢慢“哦”了一声。
姜东离被他“哦”得心头直冒邪火:“萧长老,失陪。”一手拽着晏棠直奔旁边六扇门严密把守的无人小巷。
刚一进去,他就咬牙切齿地问:“别装死了!那边可有破绽?”
晏棠从虚空中收回目光,平静地反问:“什么破绽?”
姜东离:“……”
两人对视片刻,在对方毫不相让的逼视下,晏棠终于叹了口气:“菁娘的易容术无可挑剔,至于这边……”
他的视线淡漠地扫过巷子外缓缓流淌的鲜血和其上凌乱的尸体:“你应该挨个查看过了,她不在里面。”
姜东离一阵胃疼。
他压了压胸口翻腾的憋闷感:“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便大步走了出去,对在场最为德高望重的几位正道人士抱拳道:“诸位,此次的俘虏——”
“且慢!”
一个苍老的女声打断了姜东离的话。
菁娘按着左肩的伤口从人群后面慢慢走了出来,神态紧绷,似乎内心满是挣扎。待走到姜东离面前,她一咬牙,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势说道:“还请姜捕头至少分一个俘虏给我等!”
姜东离一时没反应过来:“分出一个?”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同样莫名其妙,俘虏固然对顺藤摸瓜抓住幕后指使者十分重要,可他们手中不是已经有了一个么,又何必再与六扇门抢人?
似乎看出了众人的想法,菁娘冷冷道:“事到如今,老身也不瞒各位了。其实老身手中根本就没有什么俘虏!”
姜东离:“……”
但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答应菁娘的要求。
倒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到处追捕杀手的捕快们带来了令人心头发沉的坏消息——那些四散逃窜的杀手们见势不妙,竟然不约而同地开始了凶猛的反扑,要么死在了搏杀之中,要么就在走投无路之时毫不迟疑地咬碎了牙中毒囊。
这一圈忙乱下来,竟然只有姜东离亲手打晕的两个俘虏还活生生地躺在原地。
如此珍贵的人证,六扇门是绝不肯全然交给别人审讯处置的。
但英雄会上各大门派的来人全是有名有姓之辈,即便六扇门背靠朝廷,也不好坐视各位掌门与大侠千里迢迢过来誓师一番便无功而返。
见双方开始了互不相让的扯皮,晏棠与人群中的一人对视了一眼,静静地地向巷子深处退去。
……
鹿苑之中,报信之人尚未回返。
晏棠没有去见鹿苍,而是直接回了客房。
卧房中浸透了浓郁的药味,青色水墨绸缎床帐低垂,看不见里头的人,只能听见间断响起的低低咳嗽声。
晏棠站在门边,目光冷且利,漠然扫过内外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最后才走过去,借着床柱掩住身形,谨慎地拉开帐子,视线在床上女子被耳饰遮掩了大半的耳垂上顿了一顿,终于开口:“周捕快,按理说头晕症是不会咳嗽的。”
床上的女子应声僵住。
片刻后,她翻身朝向外侧,坐了起来。
晏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属于明寒衣的脸:“她还没有回——”
最后一个字被他咽了回去,扭头向外望去。
后窗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半扇缝隙,外面暗绿的竹影将寒意与湿气一起送了进来。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黯淡的绿意中浮现出来,顺着那半扇开启的窗口“流”入室内。
“回来啦回来啦!”那人脚刚一沾地,就一把扯掉了蒙面的布巾,长舒一口气,“可累死我了,你们都不知道,唐门的那个小哥眼睛竟然那么贼,害我不得不绕城跑了三圈半,好几次差点就被抓到!”
面巾下的那张脸露出来,赫然又是一个明寒衣。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吨吨吨”灌了几口,眼光往床上一瞄,表情有点古怪:“这么看着我自己还真不习惯……”
话音未落,床上的病美人已经抬手一撕,一张从脖颈开始连着假发套的人皮面具就被整个扯了下来,露出了底下之人的真容,正是六扇门捕快周灿。
明寒衣找了把火,对准了人皮面具,笑嘻嘻道:“哎呀,这么美的脸,你就不想再多戴一会?”
周灿已经利落地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转出来,甚至懒得分给明寒衣一个多余的眼神,抱拳道:“任务已毕,在下告辞。”
明寒衣:“……啧啧,真不解风情。”
她目送着周灿打着六扇门的旗号光明正大地从这一片混乱的宅院向外走,直到背影消失在了竹林的另一端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这才最终放下心来。
“怎么样?”明寒衣神色间的散漫褪去,秀美的脸上透出一股别样的凝重,“‘角宿’如何了?抓到菁娘要的活口了么?还有……”
她顿了顿,不自觉地将声音放轻了一点,怕让人听见似的:“王东家‘死’了么?”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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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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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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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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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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