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到什么程度呢?南北不过五里,东西更是只有三里,一座荒山半在城内半露城外,上面坐落着一座不到五亩地的山庄,便算是这城中最首屈一指的宅邸了。
今夜的火,就是从这座人去屋空的听月山庄正堂烧起来的。
明寒衣赶到山脚下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头脸上都是血的捕快气息奄奄地瘫坐在树下,旁边一个逃命出来的老苍头正拽着人哭得涕泗横流:“大人,老奴对不住差爷们哪!老天爷不开眼,怎么就不把老奴的贱命收回去,偏要……”
不巧,那个被拽得衣裳都皱了的人正是刚刚办完事返回南平城的姜东离。
他向来严整喜洁,这会儿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虽然火势凶猛,但瞧见这一幕,明寒衣还是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
可下一刻她就笑不出来了。
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苍头颤巍巍地跪到了地上,悲声道:“要不是为了救老奴这条烂命,瞿差爷怎么会陷在火场里头……他还不到三十岁,他是个大好人啊!”
明寒衣一惊。
瞿差爷?
谁?
莫非是……瞿一鸣?
不过数面之缘,连熟悉都算不上,但这一刻,明寒衣却无比清晰地想起了抓贼的那一夜里他喝退下属,自己孤身迎上诡异敌人的景象。
蛊人的血乃是剧毒,稍有不甚,中毒者便也会蛊毒入体、形如行尸走肉,可即便如此,那天瞿一鸣也不曾有过半分犹豫。
到了现在,他又为了这么一个没几年活头的老头子而把自己坑进了这场大火里面。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明寒衣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觉得自己胸口似乎生出一丝本不该有的愤怒,可为什么愤怒,她却又根本说不清楚。
而就在这时,老苍头的哭声再一次响起,向能见到的每个人苦苦哀求:“大人们哪,求你们谁去救救他,他是个好人啊!”
可放眼望去,四周除了自身难保的伤者以外,所有人都已为了控制火势向山下蔓延竭尽了全力,根本没有人能够分神打理一个糟老头子。
唯独如游魂般站在树枝上的明寒衣清清楚楚听到了老苍头的哭诉。
他是好人……
她望着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老人,忽然生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她一直想要做个好人,可这世上究竟能有几个真正的好人,又有几个人能一辈子无瑕无垢、直道而行,身死之后值得旁人发自肺腑地放声一哭?
她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玉似的手心,眼中滑过一丝厌恶,好像上面沾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下一刻,她也没与姜东离打招呼,脚尖在树梢细枝上轻轻一点,借力扶摇而上,无声无息地飘入了焰光之中。
却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还有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
大火极盛,显然是有人积薪泼油造的孽,好在起火点分散在山庄的各处,短短两刻工夫,还没来得及把整座山庄烧透。此时此刻,比起火焰本身,对于武功高手来说最可怕的其实是被热风铺散到每一个角落的浓烟和热浪,足以让人在进去的瞬间就变成个没头苍蝇,活活困死在里面。
明寒衣也不例外,她凭着一时的心气冲进来就后悔了。老苍头说瞿一鸣为了救他而被砸下来的假山石压住,可眼下整个听月山庄就像是个妖风阵阵的八卦迷阵,东西南北都找不到,哪里分得出何处是花园。
她随便摸索着走了几步,只觉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墙壁院落,若非前方越来越盛的酷热和火光,几乎要让人以为一直在原地打转。
可正在此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了两声克制而轻微的咳嗽声。
明寒衣猛地一僵,汗毛直竖——那声音是为了提醒她才故意发出的,而在此之前,她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身后有人。
她没回头,本能地就要往前蹿去,可肩上却先一步压上了一片冰凉。
是一把剑。一把仿佛连烈火都烧不热的漆黑的玄铁重剑。
明寒衣:“……冤家路窄。”
晏棠却没有找她算账的意思,冷冷清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花园在左后方。”
明寒衣一怔,压低声音:“多谢。”
那把剑收了回去,但她能隐约感觉到有另一道气息就萦绕在身侧,亦步亦趋。
终于摸到第一块假山石的时候,明寒衣不自觉地往后看了一眼。
始终一步之遥缀在她后面的晏棠适时开口:“你向左,我向右,绕湖搜索。”
明寒衣收敛心神,并不问对方为何知道她的目的:“好。”
花园正中间说是湖,其实不过是个方圆不到二十丈的小水塘,在这半山腰处开凿出来,引入了山中活泉,也正因有活水的缘故,此时在满目火光之中尚保留了一点难得的清凉之意。
明寒衣与晏棠分开后便沿着石子甬路一路向前,火还没烧到这里,但空气已经十分干热,周遭只能听见火焰毕剥声忽远忽近,吵得人头晕目眩。她绕湖走了大半圈,实在耐不住干热,刚伏到水边打湿衣裳喘了几口气,突然听见不远处“扑通”一声,像是有什么重物落了水。
她心头一紧:“谁?!”
片刻安静之后,回答她的是晏棠的声音,带着股常年不变的清寒之意:“我找到人了,还有气。”
明寒衣精神大振:“我这就过去!”
片刻工夫,四下里令人不安的热度已越来越高,原本还残存了一点清凉的石头假山都隐隐有些烫手,而就在这一片假山石林之中,她终于看到了老苍头口中坍塌的那一座,也同样看到了半边身体被压在下面的人。
“……他娘的!”明寒衣满心喜悦骤消,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老苍头说得实在是太委婉了,砸中瞿一鸣身上的哪里只是几块假山石,那块头重脚轻的巨大山石不知是被谁从高高的台基上推了下来,碎裂的石堆几乎把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下面!
晏棠偏头看了明寒衣一眼,没说话,沉默地将重剑插入一块碎裂的大石头底下,用力撬动。
伴随着骨碌碌的滚动,磨盘大的巨石“扑通”落入水中,聊胜于无地减少了一点乱石堆的规模。
明寒衣:“……”
这得撬到猴年马月去!
火焰的热浪愈发逼近,她能感觉到自己面具底下的汗水刚刚流出来,不及淌下就被酷热蒸干,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说:“时间不够。”
晏棠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闻言站起身来,拄着剑问:“你有什么打算?”
明寒衣总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古怪,明面上来说,他才是与瞿一鸣打过交道的人,为什么此时反而要来问她这个与官差不两立的疑犯的想法?
可眼下没空让她细想,一阵焦枯刺鼻的烟尘随风扑上来,她咳嗽几声,跪到地上查看瞿一鸣的状况。
只见他左半边身体都已被乱石掩住,露在外面的右胸还横亘着一道刀伤,像是有人要杀人灭口所致,大片的血迹汇到身下,又顺着石缝透出来,此时已被滚烫的空气烤得发黑,干涸得像是砾石的纹理,而与此相反的是他的脸色,此时已经灰败得像是木炭烧过的余烬,透着股沉沉的死气。
大火顷刻就会烧过来,而就算没有大火,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瞿一鸣自己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浸透冷泉的手帕搭在额头上的触感让他缓过来了些许神智,他艰难地聚拢视线,盯着明寒衣脸上漆黑色带着獠牙的面具,微微露出了一丝像是苦笑的表情:“快走……”
明寒衣白了他一眼。
晏棠却认真地想了想,问道:“我们离开的话,你就要被烧死在这里了,你确定要让我们走?”
瞿一鸣闭了闭眼,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点苍白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一点。
明寒衣觉得他多半是在嘲笑晏棠这根棒槌。
但下一刻,瞿一鸣就毫不犹豫道:“劳烦晏少侠和这位朋友替我带一句话……”他瞥了眼自己右胸上的伤口,喘息道:“推下假山,要……杀我灭口的……身形高大,训练有素,似乎并非菁娘所说之人,还请姜捕头多……咳咳,多加小心!”
也就是说,在这小小的南平城里兴风作浪的并不止一人。
晏棠不由蹙起了眉头,认真思索起来。
明寒衣却只觉得心中憋闷,发狠地抱住卡住瞿一鸣左臂的石头,咬牙道:“老子从来不帮人传话,要说你自己去说!”
她指头几乎要陷进镂空的石缝里,手背青筋凸起,几乎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可那块巨石却仅仅抬起了寸许。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扣在了她手臂旁边,同她一起掀开了巨石。
明寒衣一怔,按住胸口将翻涌的气血压回去,便头也不抬地准备继续搬下一块。
晏棠却拦住了她:“你说过的,时间不够。”他顿了顿:“想救他,就把拽不出来的地方砍了吧。”语气和当初说他自己没钱住上房时一般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
明寒衣不假思索拒绝:“不行!”
她手指紧扣住乱石缝,不知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砍了手脚,他后半辈子就只能做个仰赖他人鼻息的废人了!”
晏棠却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疑惑:你不喜欢他做废人,所以要让他做个死人?”
明寒衣:“……”
他娘的!
除了这句,她简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热风愈烈,拖延不得,她心中愈发焦躁,脱口道:“可他是个好人!”
好人不该落得这个下场。
他们应该堂堂正正活在天光之下,尽情享受人间的爱意与温情,而不是折尽一身锋芒,往后半生都只能在望不到边际的阴霾之中苟延残喘!
但凡她再多一个帮手,或者再多给她一刻时间……
晏棠一怔,视线从已经昏迷过去的瞿一鸣脸上移开,定定地望向明寒衣。
带着火星的黑烟笼罩在她的身周,将深色的面具涂抹得更加黑沉,可镶嵌在其中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愤怒与执着。
晏棠觉得,他那颗常年冷寂的心脏好似无端地悸动了一下。
但他刚要说话,表情忽然一凝,回头问:“什么人?”
明寒衣心头骤震,她也听见那道飞快逼近的脚步声了,一时说不清是惊是喜。
果然,下一刻便有熟悉的声音冷冷响起:“六扇门,姜东离。”
黑烟中人影显露,正是姜东离,即便没有帮手没有后援,他也同样选择了孤身进入火场之中救人。
三个人的目光在缭绕的火烟之中极短暂地交汇一瞬,又各自错开。姜东离快速近前,看清眼前景象时狠狠一皱眉,用力搬开几块容易搬动的石头,探了探瞿一鸣被压的左边大半身体和右腿,回头权衡了下火势,而后果断地往腰间摸去,却发现自己没带刀:“晏少侠,借剑一用。”
明寒衣:“……”
这俩人怕不是同一间铺子教出来的屠夫吧!
她伸手压住晏棠递剑的手:“慢着!”
姜东离脸色沉下:“有话快说!”
明寒衣:“你可能再拖延火势一刻?我有办法救他!”
姜东离往四周环顾一圈,最终在火势最猛烈之处顿住,那个方向上,烈焰正顺着山庄中丛生的草木越来越快地向他们这里蔓延过来,若是能够清理掉这一路上易燃的树木,或许能争取出来一刻左右的时间。
他默然一瞬,冰冷的审视目光在明寒衣脸上扫过,似乎在权衡,也不知最终透过那黑漆漆的木头面具看出了什么:“好,给你一刻。”
却又冷冷补充:“不过你未必能扛得过一刻了。”
正如他所言,纵然火没有直接烧过来,但周遭的空气仍在变得越来越灼热干燥,人体很难长时间忍受这样的的炙烤和窒息。
明寒衣在三人中内力最弱,此时眼前已经有些发花,却不接姜东离的话,只说道:“晏少侠……”她低头看向压住瞿一鸣手足的乱石:“一刻为限,请至少将他左手和右足上的石头全都搬开。”
晏棠没有犹豫:“可以。”
最大的一块巨石压在瞿一鸣的左腿上,只要时间足够,将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挖出来并不算难。
明寒衣分派完活计,自己也没有闲着,从怀中摸出几只龙眼大小的蜡丸,挽起衣袖向湖边走去。
想要把瞿一鸣完完整整地带出去,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得她亲自来做。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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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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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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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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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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