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赵沛才是诏安军主帅,是朝廷的魏王爷,这事理应由他决断,所以他把飞鹤将军“安置”在赵沛身边。至于他们之间的私人关系,飞鹤刺向赵沛的那一剑偏了,足以证明赵沛并非一厢情愿。
感情用事虽然很蠢,但是他们生而为人,谁又能做到彻底无情呢?
面对葛云朝的沉默,沈安安没有追问,因为她猜到了答案。她不能说葛云朝想错了,做错了。正如他所言,他不了解哑男,而他身为镇国公世子,他有他的责任。
诚然,她相信哑男是世上最厌恶战争的人,可是大梁皇帝于飞鹤有恩,如果大梁皇族以此要挟飞鹤,她也不知道,飞鹤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恍惚间,沈安安想到了自己和哑男的第一次见面。面对穷凶极恶的黑衣人,哑男拼死挡在她身前。
不只是那一天,过去的五年,一直是哑男在保护她……
只要哑男没有陷入两难的境地,飞鹤将军就不需要做出抉择。
只要大梁皇族没有复国之心,哑男永远只是哑男。
只要大梁皇族不存在……
沈安安想得出神,葛云朝没有出声。四周只剩下马蹄声,以及火把的火星在空气中爆裂的轻微声响。
一行人大约行了两刻钟就到了山顶,此时依稀可见上坡另一边的石阶。这些台阶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为修建的,且荒废了很多。
随从向葛云朝回禀:“世子,矿洞的入口就在下山脚,这座铁矿荒废了二十余年。柴先生推断,大梁军队的兵器皆由这座铁矿冶炼。”
沈安安十分笃定,自己四处搜索黑衣人踪迹的这几年,她从未发现过这处矿洞。从他们策马飞驰的时间、方位判断,这里距离桃花寨并不远。
她问葛云朝:“世子。待会儿下马了,我能看一眼地图吗?”
葛云朝不答反问:“你想到了什么?”
沈安安摇着头回答:“我理应对这片山林很熟悉,可是我竟然不知道,这里有一座制造兵器用的矿山。”
葛云朝安慰她:“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当然不可能知道。”
“或许吧。”沈安安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具体却又说不上来。
下山的路途十分顺利,不消一刻钟他们就站在了洞口。柴亮早已带人搜查过整个矿洞,因此葛云朝只是叮嘱沈安安,紧跟自己,便率先往里走。
沈安安见过矿石,也不只一次陪着柳烟青打造兵器,眼下却是她第一次走进矿井。她好奇地东张西望。
矿井内点了不少烛火,他们的随护也拿着照明用的火把,可是即便如此,矿井内依旧黑漆漆的,阴风阵阵。可能因为内部太过空旷,沈安安觉得,这个矿井就像一个吸食火光的怪物,把烛火、火把的光亮都吞噬掉了。
葛云朝放慢脚步,轻声说:“别怕,柴先生处事周到,他检查过的地方,不会有危险的。”
沈安安点点头,没话找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世子,这么深的洞穴,白天大概也是黑漆漆的,黑衣人吃喝拉撒真的都在洞里?”
她的话音未落,洞内传来水声。她循着声音快走几步,走过两个拐角,眼前豁然开朗,士兵打扮的男人们拿着火把站在角落,把山洞中央的“村子”团团围住。
这个村子的规模与桃花寨没有可比性,但它小归小,五脏俱全,水渠、房舍、农田一样不缺。潺潺的河水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还有不少尸体倒在农田里。
沈安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乍然看到这么多尸体,还是吓了一大跳。
葛云朝赶忙把她护在身边,低声安抚她:“没事的,跟着我。”
沈安安提醒他:“有农田就必须有太阳,否则种不出庄稼的。”
两人同时朝头顶看去。
一名随从向葛云朝禀告:“这位姑娘说得没错,上面确实有光照下来,柴先生已经派人上去查看,那里是不是有另一个洞口。”
葛云朝点头,问道:“柴亮呢?”
“回世子,柴先生去追活口了。”
葛云朝皱眉:“他带了多少人?”这些人能够毫不留情地将自己人灭口,他们一定会在逃跑的时候安排人手断后。
随从神情一凛,双手抱拳:“就带了五六个人。柴先生说,对方带着小孩,还有值钱的家当,走不快……”
葛云朝急切地吩咐:“你马上带人去追,选几个功夫不错的。柴亮一向不会如此冒进,这次怎么会——”他戛然而止,看一眼河边的尸体,“又是因为这样!”他摇头叹息,对着随从挥挥手。
随从也急了,立刻吆喝同伴,同他一起去追柴亮。
沈安安奇怪地问:“又是因为怎样?”
葛云朝叹气:“你看那些尸体,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吗?”
沈安安亲眼目睹过无数的死亡,但是无论她表现得多么镇定,她至今都不愿意直面尸体,每每都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她听到葛云朝的话,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强迫自己观察尸体。她看了两眼,又快步跑去田间查看尸体,回头对着葛云朝说:“死者都是女人,不同年龄的女人!只有女人,为什么会这样?”
不等葛云朝回答,她再看两眼尸体,“看样子,她们都是在干活的时候,突然间被人杀死的。她们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她们一定认识将她们灭口的人!”
葛云朝解释:“在一些人眼中,平安无事的时候,女人可以生孩子,可以种田织布,可以洗衣做饭伺候男人,有很多用处。一旦发生什么事,女人是累赘,是祸水,是罪魁祸首。”
说到这,他忍不住叹一口气,“柴家几辈人都是受人尊重的名医,柴亮去西北投军,因为他亲眼看到,乱世之中弱者都是累赘。他每天十二个时辰把脉开方都救不了那些人。”
沈安安苦笑。桃花寨至今还有人在私下里议论,如果哑男救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的父亲,村民们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甚至有人编排她,说她的命太硬,克死了全家。她也曾是众人眼中的累赘、祸水。
葛云朝走向沈安安,环顾四周的器物:“看情形,他们盘踞在此,恐有十几二十年。这些女人很可能是他们抓来的,骗来的。”
他的目光跟随沈安安的视线,落在一名小腹隆起的孕妇身上,“若是冠以夫妻之名,大部分人不会提防枕边人。只不过在有些人眼中,女人不只有用,在情不得已的时候,杀死一个女人比杀死一只猪容易多了。”
葛云朝的话太过残忍,沈安安的喉咙仿佛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丝声音。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但是养一只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同床共枕的人呢。
洞穴内,柴亮的手下们按照他事前的吩咐,有条不紊地处理尸体,清理现场,寻找有用的线索。
沈安安默不作声看着他们。即便这些画面如此残忍,她依旧强迫自己看着,因为现实才是最好的老师。
她本来以为,这些画面一定是她今晚看到的最残忍的景象,却在快要天亮的时候,看到了柴亮的尸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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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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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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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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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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