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使团的人挨着落座,盛环颂跑到最后面,说什么也要让沈亦德与孙妙年对坐。
侍女进来一一上了茶再退下,齐制台与忠义侯皆是面无表情,柳飞雁则落落大方地站着,似乎都不急着再开口。
但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贺今行站出来,走到柳飞雁身旁,向上官们行礼,说:“诸位大人,依下官所见,这堂中宽敞,坐哪儿都是在总督府里;造办处置备的椅子也多得是,不缺柳大当家这一把,不如挪个座到这儿。”
堂上人先后瞟他一眼,齐宗源抬了抬手指:“设座。”
他便搬了自己这边最末的一把椅子过去,放端正后,压着声音说:“大当家,请。”琇書網
柳飞雁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以示谢意,他点点头,退了回去。
另一边的孙妙年没注意到,看她没有动作,寒声道:“怎么,大当家还是不愿意坐?须知万事可一而再,不可有三啊。”
“孙大人说笑了,尊者请不可却,草民只是因感到惶恐而迟疑。”柳飞雁不紧不慢地回了他的话,又向堂上一拜,“谢制台大人赐座。”才坐下来。
“漂亮话就不必说了,听多了令人心烦。”齐宗源按着额角,一指堂下的秦幼合,“这位是?”
嬴淳懿不说是谁,只道:“听一听,不妨事。”
前者目光凝了一瞬,“那就开始罢。”
孙妙年随即站起来,朝上首拱手道:“情况紧急,下官也就不兜圈子。这圣旨里没说,敢问侯爷,朝廷可有拨赈灾银?”
下一刻,沈亦德跟着起身,“诸位大人应当知道,年前才下的削俸令是为什么,去岁国库亏空近五百万两,不好填啊。陛下都因此减了一半的宫中用度,本指望夏税收上来能缓口气,可谁知还没收,你们江南路就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别说今年,未来三年的税都得免。但江南又是夏税的大头,你们说,朝廷怎么办?”
这意思果然如江南官吏们先前所猜测一般,钦差使团就是空手来的,一两银子都没带。孙妙年再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愤愤道:“那朝廷是个什么意思?我江南每年上缴的税银起码占到国库岁计的两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闹了天灾,两三年缴不上税,总不能就卸磨杀驴过河拆桥了吧?”
待他说完,齐宗源才道:“孙大人,慎言。若是朝廷不想管,何必派钦差来。”
“齐大人说得是。陛下圣神文武,忧民之心群臣可鉴,岂容孙大人质疑?”对朝廷不满就是对陛下不满,沈亦德冷下脸,一甩官袍大袖坐了回去。
“朝廷自接到江南的八百里急报,就集会商议救灾和赈灾的办法,陛下、秦相爷、裴相爷乃至各部司,那是没日没夜地想办法,就怕耽误了一点儿你们江南的灾情。常平仓开了,各州卫的调令下了,工部、悬壶堂、太医院以及相关各司的人都星夜赶来了,还有其他方方面面也都尽力关照到了,这难道不是陛下对你们江南的关切与重视?朝廷知道你们的难处,也想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你们,但国库一直吃紧你们是知道的,赈灾银实在没法第一时间拨下来。”
冯于骁插话道:“可下官听说,户部前些日子才进了一百万两银子。”
“那是好不容易才抠出的一点儿钱,没得多的,且这笔钱在接到江南急报之前,就当做军饷分给了仙慈关和雩关。也是不赶巧,公文都发下去了,朝廷总不能再反悔给人收回来。”沈亦德十分惋惜地叹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殷侯和长公主也不比你们轻松,今年的饷银都被压了一半额度,但他们明白不是朝廷不想给,而是朝廷实在给不出。就像现在,朝廷体谅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也得体谅体谅朝廷啊。”
这话说得有意思,贺今行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这位礼部郎中。
恰好嬴淳懿也端着茶盏向这边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然后各自移开。
这一百万两也是彻底没指望了。冯于骁与孙妙年对视一眼,孙妙年又与齐宗源交换了眼神。
然后孙大人憋着一口气,粗声说:“沈大人,侯爷,不是我说,大道理谁都懂,但好赖话一箩筐也变不成一粒米啊,总得来点儿实际的吧?咱们四州百十县收纳数百万的灾民,都一天两顿、一顿一碗粥一个馒头地供着,那是以为撑过前面几天,后面朝廷就能拨银子救咱们呐。不是我们不想体谅,我们衙门可以慢慢等朝廷筹措赈灾银,但这数百万的人命等不了啊!早知道就该一天一顿,也好让这些百姓多撑些时候,吊着命等朝廷赈济。”
他越说越激动,拿右手背“啪啪啪”地拍着左手心,唾沫四溅,还要不停往上首的两位话事人跟前凑。
齐宗源微微皱眉,不着痕迹地后仰试图远离他一些,然而越躲这人越起劲儿,只能低声斥道:“孙大人,注意仪态!”
孙妙年反应过来,轻咳一声,退后一步,再拱手道:“制台大人,下官这时候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要是咱们治下百姓大批地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那下官肯定也没活路,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他一副慷慨模样,然而满堂除了秦幼合好奇地瞧着他,其余人根本懒得搭理他。
什么人会仗节就义,什么人只是说说而已,众人心里都有分辨。
“孙大人何必这么激动?”嬴淳懿放下瓷盏,杯中茶水一滴不少,“若是只听孙大人所言,本侯定会以为江南赤贫如洗,明日没有等来朝廷的赈灾银,江南千万百姓就立刻活不下去了。”
“但是,”他停顿稍许,缓缓勾唇道:“据本侯所知,江南路衙门乃是九路衙门里度支最为富足的一个,每年除去上缴朝廷的税银,仍有盈余,年年累积下来,也该是一笔不少的钱。这笔钱一点一滴皆出自你们治下的百姓身上,朝廷筹拨赈灾银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安置救济灾民的费用就由这笔钱顶上,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再据你们上报朝廷的奏表,江南四州的官仓与义仓合计起来,存粮足够支撑整个江南近二十天的赈济。加上度支盈余,少说撑一个月没有问题,何以如此着急向朝廷索要赈灾银?”
孙妙年咂巴下嘴,坐回去,看向斜下方,不与前者对视。
“总督衙门是还有些钱,但数额并没有侯爷所想的那么多。朝廷税赋连年攀高,能留存衙门里的也就几万两,不超过一只手的数。而救灾赈灾中调动指派牵涉甚广,除了各处衙门,还有本地的世家大族与平头百姓,但不论地位高低,都不能白拿人的物资,让人白白卖命。把话说敞亮了,就是样样都要钱,消耗还不小。”齐宗源吹了吹茶汤,饮下一口茶,才继续道:“况且我江南商业发达,粮食生产就落于下处,有再多的钱,也只能到别的路州去买粮。这个时候,不好买啊。”
他抬眼视向堂中,“大当家做惯了生意,又负责运粮,最清楚这些,与侯爷和各位钦使说说罢。”
“回大人的话。”柳飞雁应声站起来,面向钦差使团这一边,沉声道:“赈灾所用主要是稻米。若是平常,米价大约是一两银子两石白米、四石稻谷,丰年略低,歉年略高,犹以五六月青黄不接之时最贵,但贵也就贵个几十上百文。然而此次洪灾之后,不止江南路内,周边汉中、江北、广泉各路亦是物价飞涨,米价已升至一两银子五斗白米、八斗稻谷,其余大小麦粟高粱豆类等等也差不多翻了一番,而未来时日内是涨是跌还难以预料。且暴雨不停,洪水不退,漕运航线也遭到了巨大的影响,有些便利的码头段时间内无法重新启用,转运的成本跟着就高了起来。”
“这么贵?”贺今行不禁惊讶地问出声,“各地官府就任由米价飞涨?”
“大家都不是傻子,如果粮价不涨,哪个肯卖?若让他们囤着,私底下偷偷地买卖,价格就会更加离奇。”柳飞雁面上闪过一丝苦笑,叹道:“以从汉中路稷州买粮再运回临州为例,哪怕不算我柳氏商行的人力与船只耗费,一石稻谷的成本也要一两五至一两八,而白米存储装运比稻谷要精细得多,一石至少要三两银子。”
“不过若是一次买卖千石以上,价格应当可以压低两个点。”
少年拧着长眉,接着问:“运输需要多少时间?”
柳飞雁答道:“来回装卸至少需要四天时间,若是途中遇上暴雨洪涨,还会延期。”
他快速地心算了一遍,“按现在的市价,再以大宣律所规定的最低标准一人一天四两米计,江南一天的赈济就要一万六到一万八千石粮食,折中下来,耗费大约四万两银子。而运一次粮,至少要够用八天……不,以防万一,最好一趟至少买十天的粮。”
“今日已是初八。”嬴淳懿听完,面沉如水,接着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十天内,凑够至少四十万两银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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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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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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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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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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