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刚到黄昏村没多久的时候,八里县便派人以上户籍的名义,挨家挨户拜访。
一般人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却清楚的注意到,这些官兵将每一个男童的鞋子都脱了下去,好似在检查什么。
这其中就包括了他。
这明显是在找人。
当时他将这件事情暗暗记在心中,毕竟如果要靠这种方式来寻人的话,那就说明要找的那个人,足底肯定有很鲜明的特征。
不巧的是。
他前段时间,杀的一个小乞丐,便是有着这种明显的特征。
之后。
几乎每隔几个月,都会来上这一次大规模上户籍,只是频率愈来愈长。
时至今日,距离上次查户籍,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半了。
但这并不能解释他是如何知道,吴夫人在和县令在一起的那段私奔故事。
这件事情...
是李氏酒楼的原掌柜告诉他的。
这几天,他们在八里县时,小狗子带着人去看望过一次李掌柜病卧在床的父亲,忙前跑后的,又是抓药,又是洗身子的。
让李掌柜对他们,颇为感激。
其中在小狗子轻车熟路的套话中,掌柜也无意识的透露了一些隐秘给他们。
吴夫人之所以喜欢在李氏酒楼吃饭的原因,不是因为李氏酒楼的饭菜有多绝。
而是因为...吴夫人年幼时和书生跑路,便是来到了八里县,并入驻了李掌柜的李氏酒楼。
...
“那一天吧。”
李掌柜坐在院子里一边烧火,一边回忆道:“那是一个雨天,雨下的大嘞,我也想着早点关门,整点猪头肉和我爹喝几杯。”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对奇怪的客人闯了进来。”
“女的带着黑色面纱一身带着兜帽的长袍,男的看起来像是个穷书生,背上箩筐了背着不少书。”
“我这家酒楼,已经是八里县最好的。”
“但那个女人刚一进店,就表现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
“我立刻就意识到,估计是贵客,不伺候好可能要惹祸上身。”
“之后他们就住在客房了。”
“一次偶尔机会,那个女人的面纱掉了,我刚好在暗处无意间看见了她的脸,还蛮好看的,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待了大概有半月吧。”
“每日也不出门,就只待在客房内。”
“但突然某天夜里,有一伙黑衣人闯了进来,那天我刚好在店,只听见好像有嘈杂和求饶声,之后那对客人就不见了。”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我得知八里县换了新县令,就去拎着礼求拜山头认个熟脸,才猛地发现县令夫人竟然就是当年那个住我酒楼的女人。”
“这件事情我从未和任何人说过,毕竟这年头,知道的越多,死的也就越快。”
...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加起来,便是陈鹿的所有信息来源了。
但已经足够了。
就算有些一些细节可能对不上,但也可以解释过去,只要大体框架没有问题就行了。
而面前吴夫人的反应告诉他,他猜的是对的。
并且猜的很准。
“恨。”
陈鹿迎上吴夫人那满脸期待的视线,平静的轻声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沦为乞丐了。”
“沿街乞食,受人辱骂,浑身都是伤口。”
“如果不是故意以污泥遮面,好几次都差点被抓去卖到红楼,做那权贵之玩物。”
“很惨。”
“我的孩儿啊!!”
吴夫人完全不顾形象的跌坐在地上,几十年的寻找终于有了答案,多年的日夜折磨她的愧疚,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歇斯底里的痛苦嘶吼着。
“娘对不起你,你骂娘吧。”
“但...”
陈鹿停顿了一下,扫了眼站在一旁的总捕头,坐在椅子上望向已经情绪失控的吴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更改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过的很幸福。”
“他遇见了一个老乞丐。”
“那个老乞丐终身未娶,收养了他,对他很好,并给他找书生起了名字。”
“虽生活糟糕了点,但小乞丐也没抱怨,每天都笑呵呵的,还和老乞丐说自己长大了要赚钱给老乞丐养老。”
“一老一小,在乱世中互相扶持,也算是讨的穷开心。”
“后来呢?”
吴夫人此时早已止住哭声,神情专注的等待着陈鹿后续的说辞,她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儿子过得如何。
“后来,他死了。”
“和那个老乞丐一起死了。”
陈鹿双手青筋有些微微凸起的握住椅子扶手,面色毫无波澜的轻声道:“八年前,这对乞丐,被一个过路修士,没有任何理由宰了。”
“是一个白衣修士,身戴佩剑。”
“我站旁边亲眼看着这一幕,我是那个存活下来的乞丐,那个小乞丐是我最好的兄弟。”
“那个小乞丐死之前,偏头望向我,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哥哥,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我们啊。”
“第二句话是,我也好想有个娘啊,如果娘在的话,我们应该就不会被人这样欺辱了吧。”
“死...死了?”
吴夫人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像是丢了神一般的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双目无神的望向前方,一言不发,嘴唇微微泛青。
而站在一旁的总捕头,整个人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又死了?
你刚才跟我说的,可是这个孩子还没死的啊?
如果这个孩子死了,你这些消息又是从哪得知的?
长年以来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里有水,而且还很深。
总捕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安安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讲话,他觉得事情已经有些开始不对劲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最好。
看见吴夫人此时这幅模样后。
陈鹿没有讲话,而是耐心等待着,在吴夫人瞳孔渐渐有了光芒之后,他才再次开口,准备慢慢的将高太平引到杀死吴夫人之儿的那个白衣仙人角色上。
一个女人,疯狂起来是六亲不认的。
尤其是一个被杀了孩子的女人,多年来的愧疚一直折磨着吴夫人,多年来的情绪一旦爆发出来,是很可怕的。
而他,自然已经为吴夫人准备好了发泄口。
但就在这时——
吴夫人突然抬起头神情狰狞目眦欲裂的直勾勾盯着陈鹿:“你刚才说,那个白衣修士,是在几年前击杀的我儿?”
“...”
陈鹿眉头微微皱起,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哪里说辞没对上,不对啊,这个女人这种状态还能冷静下来分析他的话?
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平静道:“八年前。”
“好,好,好!”
吴夫人惨笑了一声后,浑身灵气顿时爆发,二话不说的就朝一旁女儿闺房冲去!
昨日,女儿曾在酒楼里和她说过,高太平曾随手杀过两个乞丐。
她当时还没当回事儿,谁知今日便遭了孽。
只要去问下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时候看见的这一幕!
只要年份一致,就可以将目标彻底锁定在高太平身上了!
她从未想过天底下如有如此之巧的事情,如果不是陈鹿,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选定的女婿,竟然曾杀死过她寻找多年的儿子!
这是何等的笑话!
此仇不报,她又怎配的上儿子死时叫她的那一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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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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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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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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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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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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