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香说:“我完全知道了。”
过去、现在、未来,她已经全部明白了。
她凝视着夏油杰的脸,从这张脸上寻找过去的轮廓,还有那些被深埋已久的记忆。
然而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始终是无悲无喜的模样,就好像是一具空壳一样。
虫师家族药袋家的现任家主,在幼年的时候也是看不到“虫”的,为了让他获得这样的力量,族人将其放在了荆棘之路上。
食魂虫吃掉了他的灵魂,而后,以光酒为材料制造出来的人造虫填充了他的身躯。
所以他才成为了现在的药袋家家主。
在之前,贺茂拜托舞香将他的大脑置换到夏油杰身体里时,舞香留下了夏油杰的大脑,然后让食魂虫吃掉了他的灵魂。现如今她已重新将他的大脑还回,而夏油杰的身躯也被人造虫填充。
人造的灵魂无法产生情感,即便记忆不会消失,可是过去获得那些记忆时所附加的感情,却再也感受不到了。
再一次见到差一点点就成为自己妹妹的“阿弥”,夏油杰可能会产生怎样的情绪呢?
是惊异还是高兴,都已经无从得知了。在他的面庞上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但是舞香想起来了,“阿弥”曾对夏油杰说过“我会还给你的”。
“夏油的梦想实现了吗?”舞香问他。
夏油杰沉睡已久的大脑,又一次缓慢地活动起来。
“梦想……”夏油杰重复了这个词语,但是他又不说别的话。
在过去,夏油杰的梦想是改变这个世界的现状,他想要杀掉所有非术师,建立一个只有术师的世界。夏油杰认为,在那样的世界里,大家就可以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了。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断敲击着内心的质疑与挣扎,在此刻却都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要杀掉所有非术师?夏油杰再一次问自己,但是他现在已经回答不出来了。
因为他已经感受不到那种痛苦和挣扎了。
失去了所有情感的夏油杰,只感到了一阵空洞的轻松。
他说不出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了。
-
舞香握着夏油杰的手指,然后对他说:“我们去约会吧。”
“我听说,人在熟悉的地方会更容易想起过去的记忆。”舞香牵着夏油杰的手,好久以前的时候,夏油杰也曾这样牵着阿弥的手。
他们就这样前往了夏油杰的家。
夏油杰是乡下出生的咒术师,除他之外,家里的人都是普通人。从咒术高专叛逃之后的夏油杰,为了证明自己的信念,将身为普通人的父母全都杀死了。
这些记忆,全部都还存在于夏油杰的脑海中。
在他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咒术高专也很快找到了他家,夏油杰家的房子被咒术高专进行了封锁,所以直到现在它都还保存着当年的样子。
舞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把钥匙,她轻而易举地打开了夏油杰家的大门,然后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牵着夏油杰的手。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灰尘漂浮在空气里,尘封已久的房子被再度开启,然而客厅里却还残存着黑色的血迹。
舞香看到了那些痕迹,她问夏油杰:“你后悔吗?”
夏油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哪怕是看着自己当年犯下罪行的现场,重新回到这个地方,他也仿佛没有半分知觉。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舞香于是走了进去,她松开夏油杰的手,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好久没被人坐过的沙发在她的重量落下时又震起一阵灰尘,然而舞香却好像也没有任何知觉。
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站在那滩血迹前一动不动的夏油杰。
在夏油杰的脑海中正在重现着过去那天发生的事情,他用钥匙打开了家门,正在做饭的妈妈和坐在沙发上的爸爸,发现他回来之后,他们还高兴地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告诉他们……
然后,他们就死掉了。
但是回忆起了这些事情的夏油杰,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当初那样的感情了。
盯着夏油杰看了半天的舞香,终于再次有了反应,她拉住夏油杰的手臂,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
“雪糕呢?”舞香忽然问他,“你把它也杀了吗?”
雪糕被夏油杰带走了,后来美美子和菜菜子一直养着它,还给它起了新名字,当它寿终正寝的时候,她们还为此伤心了好久。
但是这些事情,夏油杰却都升不起讲述的欲望,他最终慢慢地开口,说:“它,死掉了。”
也不知道舞香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不过她的回答是:“还好它已经死掉了。”
舞香说没有人养着的狗会很可怜,当流浪狗是很痛苦的事情,它一定会没法活下去的。
“还好它已经死掉了。”舞香又重复了一遍。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庆幸的样子。
然后她再次将注意力放在了夏油杰身上——
“你后悔吗?”舞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然而夏油杰的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的舞香,捧着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她抱着夏油杰的脑袋,贴着他的面颊。
“我觉得这样很好。”舞香说。
阿弥曾说,好人总是会变得非常痛苦。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她当时却没有告诉夏油杰。
“因为好人总是无法接受自己做一点点坏事,而坏人却可以将自己的所作所为视作理所应当。”
“我希望你要么一直坚守自己的信念,永远都当纯粹的好人。要么就完全坏到底,绝对不要有半点犹豫后悔。”
然而过去的夏油杰,显然并没能做到。
他说普通人都是“猴子”,将诅咒师们称作“家人”,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毫不犹豫地施行自己的“大义”,可是他一直都无法忘记,真正的家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夏油杰的“苦夏”从那年夏天开始,就一直没有结束。
直到他的生命迎来终结的那一刻,直到他唯一的挚友五条悟亲手将他杀死。
然而现在,人造的灵魂却让他再次回到了人世。
舞香将脑袋贴在夏油杰的胸口,她听到了这具身体的胸腔中正有一颗心脏在跳动,它跳动的声音稳健有力。
“还好……你也已经死掉了。”
舞香紧紧地抱着夏油杰,她对夏油杰说:“我不想看到你痛苦的样子,也不希望你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
她说如果夏油杰完全是坏人,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做出那些决定,内心不感到半分痛苦,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是在为了“大义”,那么她一定会帮助他。
“我说过,我会还给你的。”
过去夏油杰曾经帮助过她,所以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帮到他。
可是舞香所了解到的,在她的回忆中浮现出来的,却并不是这样的夏油杰。
他太过矛盾,所以才会那么辛苦。
所以舞香想,还好当他们重逢的时候,夏油杰已经死掉了。
“如果你那时候没有死的话……”舞香抱着他说:“我会杀了你。”
然后重复现在所做的一切。
夏油杰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所说的这些话,他的目光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个点上,他看见从窗户渗进来的阳光,那里面有漂浮的灰尘仿佛光点一样刺眼。
舞香所说的一切,仿佛没有对他的内心产生一丝一毫的触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舞香抱着他,向他诉说着自己的感情。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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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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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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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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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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