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还靠着树瘫坐着,抬手撤了大阵,最后一人应声而倒,她终于勉强喘了口气,幽幽地笑,“真怂啊,印仲真人。”
身上的锦袍落雨不湿,只是沾染着细密的水珠子,远看倒是给袍子多了些光润。
沉铁般的扇子随手晃去一点雨丝,林渡懒洋洋指挥着两个师侄,“先看看人死透了没,没死的拎过来我探探,死透了的看看神门穴位置有没有疤,再不然看看尸身是不是那破木头。”
即便她不过比往日声音更加懒散,可透过雨幕传到两人耳朵里倒显得有些气若游丝。
墨麟吓了一跳,“小师叔?你没事吧!师妹!小师叔她好像不行了!!”
林渡:……谢谢,我很好,真的。
她被迫站起身来,摆摆手表示自己无恙。
这具身体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能活。
林渡现在神识乏得厉害,实在不愿意起身,但她实在害怕大师侄又怕她快不行了。
她走入雨幕之中,身上的细水珠随着她的步伐一点点滚动至土地里。
林渡随手挑了最近的一具尸体,扒开了手腕。
神门穴处一道疤痕。
她闭了闭眼睛,吐出了一口浊气。
夏天无想要去给林渡搭脉,却看见林渡慢慢向那几具已经快烧成了碳的焦尸走去。
林渡盯着看了一会儿,接着徒手拆了人一条烧得焦黑的断肢。
目睹这一幕的夏天无:……很好,很有力气,看来没大碍。
那断肢被林渡折断的时候发出一声类似于灶房烧的柴火被随手折断扔进锅炉里的声响。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尸体,轻轻叹了一句,“可惜了,雷击阴木,不值钱。”
只有四个是兰句界出来的柳躯阴鬼。
一帮人将尸体验完,搜罗出了随身带着的东西等着之后慢慢查询身份。
十四个神门穴带有疤痕的被好好摆放在一边,接着由林渡找好一块好风水地,三个人同时掏出了铁锹。
无上宗的规矩,一杀二埋三送入地府。
雨水将黄土打得潮湿,但三人闷头挖坑,丝毫不顾这些。
麻婆婆无声地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看了一眼那在屋檐下阖目养神,实则只剩了一口气吊着命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问他,“你想活吗?”
陶显睁开了眼睛,愣了一下,“谁不想活呢?”
麻婆婆答,“无上宗的那帮傻柱子。”
若是有人告诉他们死能换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那帮傻柱子定然会甘心赴死,无一例外。
这话陶显没法接。
他真没看出来那帮人会这么傻。
毕竟无上宗的哪个不是奔着飞升和成为一方大能去的。
邪魔是杀不完的,要不正派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举个例子证伪,”我觉得林小道长她不是那种人。“
麻婆婆没反驳也没认同,转而说起她来的目的,“我可以将你转化为活尸。”
“和你院子里那两个女娃娃一样?”陶显下意识想到了自己脸上两抹红晕还带着甜腻的渗人的笑去开门的样子,顿时一阵恶寒,打了个激灵。
“你修为还在,若化为高级尸傀,神志还在,大约和我一般,之后修行有限制,也要堕入六道之外,再不入轮回。”
陶显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却是那院子里的尸傀难不成也不能入轮回了?
麻婆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那姑娘已经不能入轮回了。”
“什么意思。”陶显悚然一惊。
“她不是正常死亡,魂魄被吞了,只剩下些本能意识。”麻婆婆淡淡道。
“月神还吞魂魄?这不是邪魔吗?”陶显情绪激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麻婆婆伸了一指头卡在了喉咙上,又把那口活气咽回去了。
“邪修食人精血,妖魔才吃人魂魄。”
陶显:无所谓,反正邪魔不分家,都是缺德玩意。
天已经泛着淡淡的青色,卯时已经过了。
“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麻婆婆忽然问道。
陶显摇摇头。
“我带你去。”
她变出一张木质四轮车,隔空将陶显搬上去,也不见她怎么施法,那车子就自动跟着她走了。
雨幕里有三道忙碌的身影,他们道门中人对于下葬还是虔诚的,并没有不靠谱地用灵力直接炸出来一个大坑,而是老老实实地挖地。
土坑旁边,横着十四具尸体,忽略身上破败的白袍和致命伤,那一致的银质面具倒是显得整整齐齐,雨水清洗着尸体上的血污,一地泥泞。
这场面未免有些诡异,但偏偏三个人都做得娴熟。
无上宗近年来唯一一个追杀令,是白袍银面人。
不论因果,就地斩杀。
陶显:……真就离谱。
原来传闻无上宗管杀管埋是真的,他还以为就是个戏言。
林渡察觉到了人的到来,看坑挖的差不多了,用了点灵力飞跃了上去,接着抬手掀开了十四个人的面具。
几乎是一瞬间,陶显刚准备戏谑嘲讽的笑脸就僵了下来,紧接着本就灰败的脸更显得惊恐,颤巍巍地吐出一口气,眼睛一翻,眼看就要过去。
麻婆婆:……
她拍了人胸口一下,将人又给打活了。
陶显长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接着就是一声怒骂,“二师弟!三师妹!小四小五,小八,还有……还有我们峰的内门弟子……”
得了,林渡埋人的动作一顿,收了铁锹,招呼人上来,“埋不成了。”
墨麟愣了一下,接着生生用平日的弹跳力跳出了深坑。
“你们峰怎么都是腾云境?”
林渡数了一下,从腾云境初期到腾云境大圆满,就是没有晖阳境的。
“他们上不去,神府有损,元婴难成,没法进阶到晖阳境。”夏天无也翻身上来,声音冷淡。
陶显抿了抿唇,忽然低下了头。
他是个庸人,但不是蠢人。
很多东西他不是猜不到,而是不敢猜。
那是他朝朝暮暮相处的师弟师妹,如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每个人的手上都有疤痕,早在他自己被人一语道破疤痕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从前他还开过玩笑,师尊收的弟子,手上大多有疤痕,定然是夜观星象,算过命了,只和这样的人有缘。
他茫然地抬眼看着林渡,“林小道长,你最聪明,你告诉我,是不是……我从前,也许也穿过这一身白袍。”
林渡眼睫轻眨,“那不是你。”
“陶显,那不是你。”
陶显一只手痛苦地握住了四轮车的把手,手上青筋毕露,眼中血红,面目愈发痛苦狰狞,字字挤出喉咙。
“他怎么敢!!!”
“我们是他的弟子!!他亲自养了我们几百年,他怎么敢!!!”
“难道就没有一点感情吗?一点都没有吗?”、
他红着眼睛看着林渡,“我的命不值钱,三师妹其实……其实已经有了心上人,才打算今年和师父请命。”
“老二还想要练好剑法,见识一下墨麟道长的藏锋剑出鞘,小四小五本该在等我回去请他们下山吃顿好的……”
“小道长……”
“小道长……我恨啊……”
“我这个师兄,没用啊……”
墨麟忽然握着剑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陶显的肩膀,顿了良久,“至少你二师弟在死前愿望达成了。”
林渡抬手按了按抽疼的太阳穴,真是会安慰人啊,这个棒槌。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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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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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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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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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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