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杨蛟作揖,道:
“姜二姑娘,愿你自此眉目舒展,顺祝冬安。”
姜雪宁一听,仰着头强忍心中的难受:
“张大人,虽说天底下没几个姑娘比得过我,但你也切莫亏待了自己,若是今后遇到合心意的,便娶了吧,我快到家了,你不必再送。”
她说完后,又说了一句:
“我走了。”
杨蛟眼角压住了眼底的激艳光华,吐出一个字:
“好。”
姜雪宁望着他那一双清澈明亮,光彩湛湛的眸子,不禁鬼使神差又说了一句:
“我真的走了。”
杨蛟默然以对,一言不发。
姜雪宁一跺脚,出言骂道:
“不解风情,又臭又硬,烂木头一根,谁喜欢上你都是倒了霉,迷了心,瞎了眼。”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杨蛟目光倏地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他瞧见姜雪宁在临近自家府邸时,终是肩膀耸动起来,举起手抬起袖,往脸上擦,眼中不由地涌动出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本想着此身既是姜雪宁的白月光,那么同样以爱而不得还之,如春光灿烂世界一般,行慷慨赴死之举。
又让青梅竹马的燕临战死沙场,再让姜雪宁看着同为重生者的沈玠病亡。
只是于此世身陷情劫的他,终究难以干出这些事。
杨蛟转身迈步离去,默然自语:
“素青衣,你赢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已然感知到自己快要压不住心中的情愫。
......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时间的流逝如同翻飞的画卷,每一帧都是无法抹去的印记。
公主的伴读们也在宫里待了半年,到了出宫的日子。
文昭阁。
“先生,如今薛家已灭,燕家相安无事,在京的平安王逆党也尽被捉拿,圣上亦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先生若把自己的真正身份相告,定是依旧会委以重任,是以我准备离京,还望先生多加保重。”
谢危听完姜雪宁所说的话,眸光一凝:
“离京?你要去哪?”
“哪里都好,总归不在京,如此一来,就不必遇到一些人,或许就能真的得到自在。”
谢危一把抓住姜雪宁的手腕:
“伱不愿见之人,是谁?”
“先生,请自重。”姜雪宁欲挣脱谢危的手,但气力又怎么敌得过他。
“你为何不肯留在京中,如今不仅皇宫内没人敢招惹你,外头也有我在,你若想玩闹,我大可以让公主继续来陪你,你若在姜府,因为自小的经历,还是看不惯姜雪蕙,我同样有千百法子可以治她。”
“再说了,他日燕临还朝,该乐见你在,公主视你为挚友,你就这么想了无牵挂的离去?”谢危失态的继续逼问:
“你到底为何不敢留在京城?”
姜雪宁面色平静:
“学生往日都是纵性胡为,若非时常有先生的教导,只怕早已酿成大祸。”
谢危不假思索的说道:
“那继续纵性胡为有何不可。”
姜雪宁闻言,神色一愣,然后就被谢危抓住双肩:
“宁二,你是户部尚书的嫡女,长公主的伴读,皇帝的好友,燕临的玩伴,更是我的学生,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语气低沉:
“况且,张遮不是还在京城。”
姜雪宁盯着前世害自己身死的凶手,又想着今生爱而不得感情,双眼渐渐地染上了一层水雾,道:
“先生知道白玉瓶吗?用陇州白玉所制,通体无暇,浑然天成,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样子,可若有一日,瓶口摔断,便自此有了瑕疵,饶是世间最高明的手段,也无法将其修复得完好如初。”
谢危轻问:
“所以呢?”
姜雪宁噙着泪:
“我跟张遮之间隔着太多......太多,我本以为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最后却发现,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算强行弥合,也还是会留下裂痕,就如白瓶有隙。”
谢危听后,心中了然,放下双手,道:
“白瓶碎或不碎,都是过去的事了,宁二,你既放手,就要往前看。”
“若是选择逃避,便永远走不出去,要是觉得忘不掉,那便找个更合适的。”
姜雪宁闭眼将泪水憋了回去,道:
“我是多坏的人,多糟糕的心性,先生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我就是個乡野丫头,这京城本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日,我都如同在油锅里一般,我无一日安生,无一日自在。”
她不断问道:
“你从前不是一直说我顽劣不堪,说我懦弱无能吗?如今又为何不让我走?”
谢危直接回道:
“因为如今不同了。”
姜雪宁追问:
“如何不同?”
谢危双眼直直的盯了过来,一字一句道:
“于我不同了。”
他再度抓住姜雪宁的双肩:
“宁二,答应我不要走好不好?难道你忘了,四年多以前,我们一道上京,你出手救了我,而我欠了你一条命。”
姜雪宁反问:
“我现在不稀罕了,不行吗?”
“不稀罕?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自由,你我本就是一样的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心中还有羁绊,就永远困在囚笼。”
姜雪宁奋力挣脱谢危的双手,喝道:
“胡说八道,都是胡说八道。”
说完,她便小跑着出文昭阁,并在脑海中不断提醒自己,前世今生对谢危唯有厌与畏,完全不可能有别样的情意。
于前世,当年与她一道上京,当时自己不过是个言行粗鄙,什么都不知道的乡野丫头,因此,谢危见到过自己最为真实的一面,所以,对他十分厌弃,若非后来位高权重,恐怕早就找了个理由将其贬出京。
于今生,面对谢危都是惧,他是反贼,亦是害死自己的凶手,跟张遮并没有什么不同,一看到他,亦会记忆出曾经最为不堪的自己。
可是姜雪宁想着想着,腿脚却是越跑越快。
三日后,谢府。
一个看着就十分伶俐的青年急急忙忙的找到谢危:
“先生,不好了,刀琴飞鸽传书,说是在护送姜二姑娘返回老家的时候遇袭。”
谢危当即起身:
“刀琴还在书信说了什么?”
青年马上回道:
“说如今尚且安全,躲在一处隐秘的地方,并在中途留有找到他们的记号,请我们即刻救援。”
“剑书,你立刻安排人手随我去。”
“是。”
没过多久,谢危先派人进宫请示后,便带人出京,寻着刀琴沿途留下的记号,快马加鞭的追赶。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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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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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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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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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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